沈硯是在一陣刺鼻的煤油味中醒來的。

頭頂是發(fā)黃的蚊帳，墻皮斑駁剝落，露出里面灰黑的土坯。

桌上一只搪瓷缸，缸身印著紅字：“先進(jìn)生產(chǎn)者——沈國棟”。

那是他父親的名字——一個在1970年“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中被劃為**、最終病死在**農(nóng)場的男人。

他猛地坐起，胸口劇烈起伏。

鏡子里是一張十八歲的臉，眉骨清瘦，眼神卻盛滿三十五歲的疲憊與不甘。

記憶如潮水涌來。

暴雨夜，高架橋，無牌轎車故意別車……趙世坤在電話里冷笑：“你的技術(shù)，不該屬于一個不懂‘規(guī)矩’的人?！?br>
然后是墜落，黑暗，以及最后一絲意識里車牌尾號——8371。

而此刻，是1983年夏，高考放榜剛過。

門外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接著是沙啞的女聲：“硯兒，糧票換回來了……今天能吃頓飽飯。”

母親的聲音。

不是臨終前插著呼吸機(jī)的嘶啞，而是鮮活的、帶著希望的疲憊。

他低頭，手指顫抖地摸向枕下——一張皺巴巴的紙，墨跡未干：OL縣1983年高考成績榜理科第一名：沈硯，總分568分（全縣第一）可在他前世的記憶里，這張榜單第二天就被公社**當(dāng)眾撕了。

理由只有一句：“**的兒子，政審不合格，大學(xué)不能要這種人。”

他攥緊榜單，指節(jié)發(fā)白。

這一世，他不再是那個被資本玩弄、被行業(yè)**、最后連命都保不住的沈工。

他是沈硯，全縣第一的理科狀元，手握未來西十年國運密碼的先知。

而此刻，他家欠鄰居王嬸20塊錢肉錢，己經(jīng)拖了半個月。

那天上午，沈硯站在院門口，手里捏著兩張十元大鈔。

這是他昨夜翻遍全家找到的全部現(xiàn)金——母親藏在米缸底下的87元存款，他只取了20元。

剩下的，他另有用處。

王嬸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菜，見他出來，眼皮都沒抬：“喲，狀元郎醒了？

肉錢湊齊了沒？

我家老李腿傷還沒好，等著買藥呢！”

周圍幾個納鞋底的大媽立刻豎起耳朵。

沈硯沒說話，走上前，將兩張簇新的十元鈔票輕輕放在她膝頭的竹筐里。

“王嬸，連本帶利，22塊。”

全場寂靜。

在OL縣，工人一個月工資不過西五十塊。

22塊錢，夠一個三口之家吃兩個月細(xì)糧。

王嬸愣住，手抖了一下，差點打翻菜筐。

她抬頭，眼神復(fù)雜：“你……哪來的錢？”

“借的?！?br>
沈硯語氣平靜，“明天開始，我會還清所有債?！?br>
他轉(zhuǎn)身回屋，聽見身后傳來壓低的議論：“這孩子瘋了吧？

沈家哪還有親戚敢借錢？”

“莫不是偷的？

嚴(yán)打期間，可別連累咱們院子……噓——小聲點，人家可是狀元……雖然上不了大學(xué)?！?br>
沈硯關(guān)上門，背靠木門，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從今天起，沒人再敢當(dāng)面罵他“**崽子”。

中午，母親端來一碗稀粥，里面沉著兩塊紅薯。

“省著點吃，月底糧票就沒了?！?br>
沈硯接過碗，忽然問：“媽，縣里發(fā)國庫券了嗎？”

“啥券？”

母親一愣。

“**借錢發(fā)的券，一年后還本付息，還能在市場上賣。”

他解釋，“聽說利率有15%。”

母親搖頭：“咱家哪有錢買那個？

聽說只有廠里干部才認(rèn)購?！?br>
沈硯卻笑了。

他記得清清楚楚：國庫券發(fā)行價比面值便宜兩成，年底連本帶息能拿回一百一十五塊。

這筆買賣，穩(wěn)賺不賠。

而啟動資金，他己經(jīng)有了主意。

下午，他走進(jìn)縣供銷社廢品站。

角落里，一堆廢舊收音機(jī)零件積滿灰塵。

他蹲下身，迅速挑出幾塊完好的晶體管、電容和銅線圈。

“這些多少錢？”

他問看門老頭。

“破銅爛鐵，五毛一堆?！?br>
老頭叼著煙。

沈硯掏出兩毛錢：“我要這些，只要這些?！?br>
老頭嗤笑：“高中生裝什么無線電專家？

修好了也賣不出去！”

沈硯沒理他。

他知道，幾天后，縣漁業(yè)隊會因臺風(fēng)預(yù)警不及時損失三**。

而他，要用這些零件，組裝一臺短波收音機(jī)，提前接收中央氣象臺預(yù)警。

這不是炫技。

這是他在80年代立足的第一張名片。

傍晚，他路過紡織廠家屬院，看見一個穿碎花裙的姑娘正踮腳晾衣服。

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肩頭，陽光落在她側(cè)臉上，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林秀云。

他的初戀。

前世因他“沒前途”，被家里逼著嫁給了供銷社主任的兒子。

婚后抑郁，三十歲就病逝了。

她看見他，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快步走回樓道。

沈硯站在原地，握緊口袋里的東西——一枚用銅線繞成的簡易耳機(jī)。

他輕聲說：“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躲進(jìn)別人的婚姻里。”

晚上，他翻開父親留下的手抄本《機(jī)械原理》，泛黃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與草圖。

在最后一頁空白處，他用鉛筆寫下一行字：當(dāng)前目標(biāo)：還清20元債務(wù)（?）**廢舊電子元件（?）組裝短波收音機(jī)，預(yù)警臺風(fēng)拿到第一筆技術(shù)報酬 → 購買國庫券寫完，他望向窗外。

遠(yuǎn)處廣播站正播放《在*****上》，歌聲悠揚。

樓下傳來孩子們跳皮筋的童謠：“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沈硯嘴角微揚。

這一世，他不當(dāng)英雄，也不做圣人。

他只想靠先知，當(dāng)個無人知曉卻富可敵國的隱形首富。

然后，把前世所有虧欠的尊嚴(yán)、親情、愛情，一一拿回來。

而這一切，從還清20塊肉錢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