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正為外婆準(zhǔn)備她愛吃的餃子，電話忽然響起。

“念念?！?br>
女人的聲音透露著一絲小心，我立刻就猜到了對方是誰。

可是我們已經(jīng)十年沒有見過了。

“有事嗎？”

聽到我的回答，那邊連忙道：“媽媽到你樓下了。”

“你能下來嗎？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說！”

我走到窗邊，果然見不遠(yuǎn)處停著一輛車。

女人穿著華麗昂貴的衣服，踩著高跟鞋，在雪地里望著我。

看著那張幾乎未被歲月侵蝕的臉。

我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可我們之間，早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畢竟我以前發(fā)過誓。

外婆死后，我就再也沒有媽媽了。

1.鄰居阿姨敲門進(jìn)來，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門口那是小月嗎？

怎么不把**叫進(jìn)來？

外面冷死了……”我手里搟著面皮，頭也不抬。

“張姨，她不是我媽?！?br>
張姨步伐一頓，沉默地看了我許久。

最終嘆出一口氣：“念念，**大老遠(yuǎn)過來，肯定是來接你走的?！?br>
“你是她親生的，她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

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過不去?！?br>
我有些冷硬地打斷她。

張姨還想說什么，見我臉色不好，只好閉上了嘴。

將一袋子外婆生前最愛吃的蘋果放下。

我和張姨道了謝，送張姨出門時(shí)，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那道幾乎被大雪覆蓋的身影，搖了搖頭。

沒過一會，劉姨電話過來。

說是沈晚月聯(lián)系她了，想一家人吃頓年夜飯，叫她把我也帶上。

說到最后，劉姨嘆出一口氣，語氣里帶著一抹小心翼翼：“念念，她畢竟是**……”她在給沈晚月當(dāng)說客。

不只是她。

還有張姨。

其實(shí)如果今天不接到這通電話，我根本不會想起她。

畢竟十年前她離開的時(shí)候，我就默認(rèn)她拋下了我和外婆。

那么從此以后，不論她過得如何，都和我沒有一點(diǎn)關(guān)系了。

和劉姨簡單聊了幾句，我掛斷了電話。

將煮熟的餃子打包好，我從后門離開。

徒步走過皚皚白雪，來到一處荒野。

我將祭品一一擺在一處破舊的墓碑前。

“外婆，這是張姨特地給您留的大蘋果，她總是念叨您最喜歡吃這些。”

“這是李嬸織的衣服，她說那邊冷，叫您別凍著?！?br>
“這是我給您做的餃子，特地包的豬肉白菜餡兒……”風(fēng)雪忽然大了幾分，我連忙伸手，掃開墓碑上的遮擋。

有些風(fēng)化的字眼露出。

先外祖母沈梅芳之墓孝外孫女沈念立而沈晚月的名字，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xiàn)過。

2.回去的路上，一輛車子忽然將我攔住。

看到我肩上落滿的雪時(shí)，沈晚月眉頭一皺。

她推開車門，踩著高跟鞋沖到我面前，一把脫下外衣，將我緊緊裹住。

“怎么才穿這么點(diǎn)？”

“你這衣服都破洞了，回頭媽帶你買兩身新的……”大衣染著陌生的香氣。

熏得我眼眶泛酸。

當(dāng)年她執(zhí)意要離開外婆，原來是想過這樣的生活。

可惜，她的話還沒說完，我便脫下了染著她體溫的大衣。

“不用了，這衣服挺貴的，別再弄臟了?！?br>
沈晚月僵硬地看了我許久，忽然惱怒地開了口。

“沈念，就因?yàn)橐患∈拢憔鸵浐尬疫@么久嗎？”

“我可是**！”

我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偏開了頭。

短暫的僵持過后，沈晚月氣急敗壞地收回了衣服。

“不知好歹的小妮子，白瞎我懷胎十月生下你了！”

“回去跟你外婆說，叫她準(zhǔn)備準(zhǔn)備，明天我來接你們進(jìn)城?！?br>
說完，“噠噠噠”地踩著高跟鞋離開。

車輛呼嘯，甩起的大雪落了我滿身。

我毫無察覺，只是在聽到“外婆”兩個(gè)字時(shí)，沒有忍住，落下一滴淚。

來不及了。

外婆再也享受不到這一切了。

第二天，我拒絕了劉姨的邀請，去養(yǎng)老院看望外婆生前的朋友。

我坐在院子里和他們聊了許久，不知誰提到“沈晚月”這三個(gè)字，氣氛忽然凝固了起來。

許久，張奶奶遲疑地問：“她回來了？”

我老實(shí)地點(diǎn)點(diǎn)頭，李爺爺忽然錘了一把輪椅。

“這個(gè)混賬東西，還有臉回來？

告訴她，這里沒人歡迎她！”

李奶奶拽了一把張爺爺，張爺爺卻抬高了嗓子。

“你拽我干什么！

我還非說不可了！

梅芳把她當(dāng)親閨女養(yǎng)，她倒好，轉(zhuǎn)頭就去傍大款！”

“當(dāng)初就應(yīng)該聽我的，把她送到孤兒院，讓她自生自滅！”

“現(xiàn)在好了吧，大的也不認(rèn)了，小的也不要了，去城里跟人家逍遙快活了十年！

你說梅芳圖什么！”

張爺爺說著，往我手里塞了顆大橘子。

“念念，吃！

吃飽了不想家，咱不惦記她那點(diǎn)錢！”

我咬了一口，乖乖點(diǎn)了點(diǎn)頭。

話題很快被轉(zhuǎn)移，一直到日暮，老人們漸漸散去。

李奶奶過來，拉著我的手頓了頓。

“孩子，你張爺爺就是嘴巴直，你別往心里去。”

“現(xiàn)在**媽日子也好了，你要是有心跟她走，我們也不說什么?！?br>
我搖搖頭，朝她一笑。

“我不走，我就在這里，挺好的。”

其實(shí)張爺爺說得對，我媽是個(gè)很愛錢的女人。

年幼的時(shí)候她能為了給外婆多省一塊錢路費(fèi)，咬著牙從學(xué)校走五個(gè)小時(shí)回家。

初中的時(shí)候?yàn)榱私o自己買個(gè)漂亮頭繩，干起了**小說的營生。

高中為了換件體面衣服，整個(gè)暑假都在外面打工，沒回過一次家。

所以我媽嫁給我爸的時(shí)候，外婆特地囑咐了一句。

“孩子，別光圖錢，咱們窮人家，是斗不過他們有錢人的?！?br>
3.聽外婆說，其實(shí)一開始，我爸并不知道我家的家庭情況。

見我媽皮膚白，長得好，以為怎么著也是個(gè)萬元戶。

他怕我媽這么好的條件被別人搶走，急忙拉著我媽扯了證，沒多久，就有了我。

直到有一年除夕，爸媽帶著一歲的我舉家回村看望外婆。

剛到外婆家門前，我爸就變了臉色。

“你就住這種地方？”

聽著這話，外婆一下子愣住。

我媽連忙干笑著打圓場。

整個(gè)年夜飯的氛圍都很詭異。

外婆局促地說不出一句話。

我爸也冷著臉也不吭聲。

只有我媽在中間又是夾菜又是說好話。

外婆坐立難安，找了個(gè)借口離開。

只剩下我爸**時(shí)候，我爸終于忍不住了。

“你沒錢你穿什么名牌貨？”

“咱倆門不當(dāng)戶不對，我娶你有什么用？”

“你知道我發(fā)***在他創(chuàng)業(yè)的時(shí)候給他投資多少錢嗎？”

我媽愣了很久，聲音顫抖地指著我。

說可是我們孩子都有了。

我爸冷笑一聲。

“要不是看你長得有幾分姿色我連**都懶得上?！?br>
偷聽的外婆聞言，再也忍不下去。

抄起掃帚就把我爸趕了出去。

年味還沒散去，我爸就拖著行李箱離開了。

沒帶走我媽，也沒帶走我。

外婆氣得破口大罵，說我爸就是個(gè)混賬。

罵完又恨鐵不成鋼地瞪我媽，說她眼瞎，找了這么個(gè)爛人。

我媽抱著咿呀啼哭的我，捏著那兩張離婚證，冷不丁對外婆說：“你這么窮，當(dāng)初為什么要收養(yǎng)我？”

“把我放在孤兒院，指不定還能被個(gè)好人家領(lǐng)養(yǎng)走?！?br>
外婆聽完這番話，頭一次對我媽動了手。

**辣的巴掌落在我媽臉上，外婆氣得渾身發(fā)抖。

“沈晚月，這就是你對**說的話？！”

我媽擦掉嘴角的血，抿了抿唇。

“又不是親的?！?br>
外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yàn)槟鞘撬谝淮沃溃寥憧囵B(yǎng)大的女兒，原來在心里，是這么想她的。

從那之后，我媽更少回家了。

外婆也憋著一口氣，不肯給我媽打電話。

只是看著我那張?jiān)介L越和我媽相似的臉，時(shí)常會紅了眼眶。

外婆對我很好，把我照顧得很妥帖。

有時(shí)候我想要一件超出預(yù)算的小玩具，外婆猶豫許久，還是會給我買下。

只是她看著我捧著玩具大笑時(shí)，眼底的情緒總是很復(fù)雜。

我總覺得，她是在透過我，看著另一個(gè)本該也這樣開心的姑娘。

記事后第一次見我媽，是一個(gè)深冬。

高跟鞋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我媽推開門，朝外婆伸出一只手。

“戶口本給我，我要結(jié)婚了?！?br>
那個(gè)時(shí)候我才知道。

眼前這個(gè)穿著一身名牌，涂著烈焰口紅的女人，是我親媽。

她沒看我，我也跟她不熟。

抱著外婆的腰，嚇得哇哇哭。

外婆抱緊我，沒看她，只道：“我不同意，你現(xiàn)在孩子也有了，就跟著我，我們娘仨過日子，挺好?！?br>
我媽咬牙，說這樣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過下去。

兩個(gè)人說了沒幾句就又一次吵了起來。

外婆質(zhì)問的聲音響起。

“他愛你？

他愛你在外面養(yǎng)別的女人？

他愛你眼睜睜看著你流了孩子？！”

我媽氣得摔門而去，沒一會兒嬸子就匆匆趕來，著急忙慌地說我媽在外面出了車禍。

外婆想也沒想就跟著嬸子去找我媽。

可她們剛走，門又開了，我媽完好無損地走了進(jìn)來。

她從床頭翻出戶口本，經(jīng)過我時(shí)，笑著揉了揉我的腦袋。

“念念乖，幫媽媽保密，等媽媽結(jié)婚了帶你和外婆過好日子?！?br>
我不懂保密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不能說謊。

于是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外婆。

外婆知道后，毅然決然帶著我鬧到了民政局。

那天人很多，民政局門口沸沸揚(yáng)揚(yáng)。

我媽穿著裙子，跪在冰天雪地里哭著求她。

她說這次不一樣，對方根本不介意自己的出身。

外婆**不答應(yīng)。

“你知道他們心里想的是什么？

一句話就把你哄過去了，這么多年你一點(diǎn)長進(jìn)都沒有！”

我站在旁邊，眼睜睜看著我媽眼里的光一點(diǎn)一點(diǎn)熄滅，最后變成一種陌生的冷。

她不再哭不再鬧，只是默默地將目光對準(zhǔn)了我。

4.尖銳的刀子抵上我的脖頸時(shí)，我聽到了外婆撕心裂肺的哭喊。

女人沒有控制好力道，一股溫?zé)岬难樦弊勇酉聛怼?br>
我媽抖了抖，哭著說：“你把戶口本給我，我把念念還給你！”

外婆幾乎要喘不上氣來。

“沈晚月，那是你的親閨女！”

“我不管！

你又不是我親媽，憑什么插足我的感情？！

我想嫁誰就嫁誰，你有什么資格管我？！”

“你以為我想要你的破戶口本？

我做夢都想從你的戶口上逃離！”

外婆的嘴唇一陣顫抖，最終雙腿一軟，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媽如愿和心愛的男人領(lǐng)了證。

從那天起，外婆的臉上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笑容。

籌備婚禮那段時(shí)間，我媽回了一趟家。

她特地囑咐外婆，不要去參加她的婚禮。

“那天你在民政局鬧過后，婆婆很不喜歡你。”

她說著，跪在我媽面前，握住她的手。

“媽，我發(fā)誓，等我結(jié)婚了，我一定會想辦法把你和念念都接到城里去?！?br>
“只要……只要婚禮那天，你別來?！?br>
這話一出，張爺爺氣得先拍桌。

“你聽聽你說的是什么話！

她是**！

她不去誰去？！”

李奶奶也搖頭不贊同。

“結(jié)婚都是要拜父母的，梅芳不去，你拜誰?。俊?br>
“我可以不拜的！

反正我也是個(gè)孤兒！”

她脫口而出，反應(yīng)過來以后狠狠一愣。

所有人都震驚了。

外婆在這時(shí)候傴僂著身軀站起身，一搖一晃地走進(jìn)了里屋。

“婚禮那天，我不會去的?！?br>
我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下意識看向我。

在看到我脖子處未愈合的傷疤時(shí)，又是一僵。

夜晚，我聽到了外婆哭泣的聲音。

我悄悄溜進(jìn)房間，爬上外婆的床。

“外婆不哭，念念陪著外婆?！?br>
“外婆有念念呢！”

我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不知過了多久，一陣?yán)滹L(fēng)將我吹醒。

我猛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我們在自家地下室。

我媽正用繩子綁住外婆的四肢。

“媽，我還是不放心?！?br>
“就這一次，等我辦完婚禮，我馬上就給你們解開！”

她用布條纏繞住我和外婆的嘴巴，防止我們呼救。

外婆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媽，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落。

我媽一頓，輕輕給她拭去。

“其實(shí)，我之前說的都是氣話?！?br>
“我很高興你是我的媽媽?！?br>
說完，她又親了親我的額頭，最后看了我們一眼，倉皇離開了。

可沒過多久，一陣黑煙漫進(jìn)地下室，燒炕的柴火引燃了灶臺，瞬間吞噬了整座房子。

外婆就因?yàn)槿毖醯乖诘厣希杳郧?，她還在朝我嘶聲喊：“念念，快跑……”我拼了命地掙扎，扭斷了雙手才將繩子掙脫。

可家里的大門卻被鎖住了，我出不去。

我只好用外婆的老年**給媽媽。

響了很久，終于接通。

我哭著大喊：“媽媽！

外婆暈倒了！

你快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媽冰冷、厭惡的聲音傳來：“念念，我說過別在今天給我找麻煩。

你非要這么鬧嗎？”

“不是！

外婆躺在地上！

她……沈念！

今天你要是敢毀了我的婚禮，我就沒有你這個(gè)女兒！”

電話兀地掛斷，尖銳的忙音幾乎要刺穿我的耳朵。

后來的事情，好像被我刻意的忘記。

我只記得濃煙滾滾中，是鄰居阿姨發(fā)現(xiàn)不對，把我救了出去。

可外婆卻留在了深夜，再也沒有醒過來……回過神，我拭去眼角的**。

將張奶奶給我的一些新年禮物又帶去外婆的墓地分了一些。

身后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媽不耐煩的聲音響起：“念念，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時(shí)候？

你外婆呢？

怎么總是不見她人……”話音未落，看清了我身后，外婆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