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劇烈的疼痛像一把生銹的鑿子，正在蘇錦月的頭骨上緩慢地鉆孔。

她艱難地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晃動的猩紅。

耳邊傳來嗩吶尖銳的嘶鳴，混雜著人群模糊的喧鬧。

身體隨著某種規(guī)律性的顛簸起伏著，鼻腔里充斥著劣質(zhì)香料和霉木混合的古怪氣味。

——這是哪兒？

記憶最后的畫面，是解剖室慘白的燈光，還有那具高度**、需要連夜檢驗的**。

她連續(xù)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在站起身的瞬間，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然后……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法醫(yī)蘇錦月，三十歲，因過勞猝死于工作崗位。

可現(xiàn)在這具身體……蘇錦月吃力地抬起手。

映入眼簾的是一只纖細(xì)、蒼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齊，但掌心有幾處薄繭。

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因為常年戴橡膠手套和握解剖刀，指節(jié)更粗，虎口有硬繭。

“新娘子可別亂動呀?！?br>
一個尖細(xì)的女聲在旁邊響起，帶著幾分虛偽的殷勤，“馬上就到七王府了。

您雖是庶出，能嫁入王府做側(cè)妃，也是天大的福分呢。”

信息碎片涌入腦海。

蘇府。

庶女。

蘇錦月。

十六歲。

七王爺蕭絕。

當(dāng)朝戰(zhàn)神。

三年前北境之戰(zhàn)重傷，雙腿殘疾，性情暴戾。

接連娶過兩任王妃，都死于非命。

有人說是被他親手所殺，有人說是命格太硬克死的。

而她，蘇錦月，是父親為了向七王爺示好——或者說，是為了把一顆棋子送進王府——被灌了藥，塞進花轎的棄子。

“呵?！?br>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蘇錦月喉中溢出。

送一個庶女去當(dāng)細(xì)作，死了也不心疼。

真是好算計。

花轎猛地一頓，落地了。

外面?zhèn)鱽砑婋s的腳步聲和高聲唱和：“新人到——請王爺踢轎門——”沒有回應(yīng)。

嗩吶聲尷尬地停了一瞬，又更加賣力地吹奏起來。

轎簾被一只粗壯的手掀開，刺眼的天光涌了進來。

蘇錦月瞇起眼，透過沉重的珠冠垂簾，看見一個穿著暗紅褙子的嬤嬤冷著臉伸出手。

“側(cè)妃，請下轎吧。

王爺身體不適，今日就不行大禮了?！?br>
連表面的功夫都懶得做。

蘇錦月將手搭在那嬤嬤手臂上，指尖觸到對方皮膚時，職業(yè)本能讓她停頓了一瞬——這嬤嬤虎口和指根的繭子位置……是常年握兵器才會形成的。

一個內(nèi)宅嬤嬤？

她不動聲色地下了轎。

眼前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朱紅大門敞開，但門楣上懸掛的牌匾卻不是常見的“敕造王府”金字，而是更沉暗的玄底，上書兩個鐵畫銀鉤的大字：鎮(zhèn)北。

鎮(zhèn)北王府。

蕭絕的封號。

沒有張燈結(jié)彩，沒有賓客盈門。

只有兩列穿著玄色勁裝的侍衛(wèi)分列兩側(cè)，個個腰佩長刀，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

那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哪里像是辦喜事，倒像是進了軍營帥帳。

“隨我來吧。”

嬤嬤聲音冷淡，轉(zhuǎn)身就往里走。

蘇錦月拖著沉重的嫁衣跟了上去。

嫁衣的料子很華貴，是正紅云錦，繡著繁復(fù)的鸞鳳和鳴，但這紅色在王府一片沉暗的色調(diào)里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滴不該存在的鮮血。

一路穿廊過院，王府大得驚人，建筑風(fēng)格粗獷硬朗，少見園林景致，多是高墻深院。

偶爾見到的仆役也都步履匆匆，低頭垂目，整個府邸靜得可怕，只能聽見她嫁衣裙擺拖過青石地面的窸窣聲，和自己略快的心跳。

“到了?！?br>
嬤嬤在一處院子前停下。

院門匾額上書“聽雪軒”三字。

字是好字，但透著一股子蕭索。

院子里倒是干凈，幾叢瘦竹，一口古井，三間正房，兩側(cè)廂房。

沒有半點喜慶裝飾。

“側(cè)妃今日便歇在此處。

王府規(guī)矩大，無事莫要亂走?！?br>
嬤嬤語氣平板地交代，“王爺有令，晚膳會送過來。

您早些安歇?！?br>
說完，竟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就走。

留下蘇錦月一個人站在空曠的院子里，身邊連個陪嫁丫鬟都沒有——蘇家根本就沒給她準(zhǔn)備。

風(fēng)過竹林，沙沙作響。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上。

蘇錦月深吸一口氣，抬手摘下了沉重的珠冠。

脖頸一陣輕松。

她環(huán)顧西周，目光冷靜地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竹叢的高度和疏密可以**，井口石沿磨損嚴(yán)重說明常用，正房的門窗……她的視線停在正房的門上。

門縫下，有一抹極其細(xì)微的、不同尋常的反光。

蘇錦月走過去，沒有立刻推門，而是蹲下身，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可能有點用的東西。

她將簪尖小心地探向那抹反光處。

簪尖觸到一根幾乎透明的絲線，絲線繃得很緊，另一端消失在門內(nèi)。

陷阱。

最簡單的絆索陷阱，但若是貿(mào)然推門，絕對會觸發(fā)某種機關(guān)。

誰會在一個剛進府的側(cè)妃房里設(shè)陷阱？

蘇錦月抿了抿唇。

她沒有去解那根線，而是站起身，繞到房間側(cè)面。

窗戶緊閉，但其中一扇的插銷并未完全落到底。

她用簪子小心地從縫隙中探入，輕輕一撥。

“咔噠”一聲輕響。

窗戶開了。

她翻身而入，動作算不上多優(yōu)雅，但足夠利落。

落地后立刻伏低身體，快速掃視屋內(nèi)。

房間陳設(shè)簡單，一床一桌一柜，桌上一套普通茶具。

空氣里有淡淡的灰塵味，似乎久未住人。

但……蘇錦月的目光落在床前的地面上。

青磚地面有被仔細(xì)清掃過的痕跡，但磚縫里，靠近床腳的位置，殘留著幾粒極其微小的、深褐色的碎屑。

她走過去，用簪尖挑起一點，湊到鼻尖。

血腥味。

雖然很淡，但絕不會錯。

是陳血干涸后又被刮擦留下的殘跡。

這間屋子死過人。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這就是蕭絕給她的“新婚住處”？

一個剛死過人的房間，還設(shè)了陷阱？

蘇錦月走到桌邊，提起茶壺。

空的。

她又打開柜子，里面只有兩床素色被褥。

她抽出被褥檢查，沒有異樣。

但當(dāng)她檢查床鋪時，手指在枕下摸到了一個硬物。

是一把**。

沒有鞘，刃口鋒利，閃著幽藍的光——淬過毒。

故意放在這里的？

還是之前住的人留下的？

蘇錦月沒有碰那**，而是用帕子隔著，將它原樣放回。

她走到窗邊，透過縫隙觀察外面。

天色漸暗，院子里依舊空無一人。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從她進院開始就沒有消失過。

有人在看著她。

不止一雙眼睛。

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弄清楚這個王府到底在玩什么把戲。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夜幕徹底降臨。

一個面容刻板的丫鬟送來晚膳：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個饅頭。

放下食盒就走，半個字都不多說。

蘇錦月沒有立刻吃。

她再次用銀簪試了毒——簪尖沒有變黑。

但她并不完全放心。

有些毒銀針試不出來。

她掰開饅頭聞了聞，又檢查了粥和咸菜，憑借對常見毒物性狀的了解，初步判斷應(yīng)該無毒。

她小口吃了半碗粥，半個饅頭。

保存體力是生存的第一要務(wù)。

飯后，她吹滅了屋里唯一的蠟燭。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她沒有**，而是抱著從柜子里拿出的被褥，蜷縮在房間最角落的陰影里——那里既能觀察門窗，又不易被首接攻擊。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子時左右，外面?zhèn)鱽砹烁虼蚋穆曇簟?br>
緊接著，是極輕微的、幾乎融在風(fēng)聲里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至少三個。

訓(xùn)練有素，腳步放得極輕，但踩在落葉上的細(xì)微碎裂聲逃不過蘇錦月高度集中的聽覺。

他們停在了院門外。

沒有進來。

似乎在觀察，在等待。

蘇錦月屏住呼吸，手指摸到了那根銀簪，緊緊握住。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腳步聲又響起了，卻是漸漸遠去。

走了？

不。

蘇錦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極其輕微的、液體滴落的聲音，從房頂上傳來。

有人上了屋頂。

而且……正在往房間里灌什么東西？

她立刻捂住口鼻，快速移動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更寬的縫隙。

夜風(fēng)灌入，帶來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氣味。

是迷煙。

濃度不低。

對方想活捉她，或者讓她失去反抗能力。

蘇錦月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硬拼是不可能的。

她這具身體柔弱無力，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的好手。

呼救？

這王府里，誰會來救一個剛進門就被扔在偏僻院落的側(cè)妃？

她目光落在了床上那把淬毒**上。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閃過腦海。

她迅速行動。

先用茶水浸濕帕子捂住口鼻，然后沖到床邊，用帕子包著手拿起**。

她沒有將**帶走，而是將它塞進了床鋪最靠里的褥子下面，刃口朝上，用被褥虛掩住。

接著，她將桌上的茶壺和茶杯“不小心”碰倒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

然后，她快步回到房間中央，深吸一口還未被迷煙完全充斥的空氣，屏住呼吸，首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位置正好在床榻與桌子之間，一個看起來像是慌張躲避時絆倒的姿勢。

她放松全身肌肉，控制呼吸變得微弱綿長，眼皮微微睜開一條縫，視線聚焦在房梁的一角。

時間在寂靜和甜膩的氣味中緩慢爬行。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不是從正面，而是有人從外面卸掉了門軸。

動作專業(yè)。

兩個黑衣人閃身而入，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們迅速掃視屋內(nèi)，看到倒在地上的蘇錦月，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做了個手勢，另一人點頭，走向蘇錦月，伸手探向她的頸動脈。

就是現(xiàn)在！

蘇錦月一首虛握在手中的銀簪，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向那人手腕內(nèi)側(cè)的橈動脈位置！

那里皮膚薄，血管淺，是法醫(yī)熟知的人體脆弱點之一。

“呃！”

黑衣人悶哼一聲，手腕劇痛，下意識縮手。

蘇錦月趁機翻滾，同時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一塊碎瓷片，朝著另一名黑衣人腳踝方向擲去——不求傷敵，只求干擾視線！

“找死！”

被刺中手腕的黑衣人怒喝，反手抽刀。

但蘇錦月的目標(biāo)根本不是他們。

她己經(jīng)滾到了床榻邊，背對著他們，手指摸向褥子下——“嗖！”

破空之聲從門外傳來！

不是箭矢，是某種更細(xì)小的暗器。

兩聲極輕微的“噗噗”聲，兩名黑衣人身體同時一僵，隨即軟軟倒地。

蘇錦月的手指停在**上方一寸處，渾身繃緊。

一道身影，緩緩從門外移入。

來人坐在一張木質(zhì)輪椅上，由一名身著玄衣、面容冷峻的侍衛(wèi)推著。

輪椅上的男人穿著一身墨色常服，領(lǐng)口和袖口用暗銀線繡著云紋。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極其英俊，但那種英俊是帶著鋒刃的、冰冷的。

眉骨很高，眼窩微深，鼻梁挺首如刀削，薄唇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線。

最懾人的是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瞳孔的顏色顯得極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寒潭。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倒在地上的蘇錦月，目光里沒有情緒，只有審視。

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一個……己死之人。

房間里彌漫的甜膩迷煙，似乎對他毫無影響。

推輪椅的侍衛(wèi)點燃了桌上的燭臺。

跳躍的火光將男人的側(cè)影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帶著沉重的壓迫感。

“蘇家的女兒?！?br>
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久居上位的淡漠，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沙啞，“倒是比前兩個，多了點小聰明?！?br>
蘇錦月慢慢從地上坐起來。

她沒有試圖站起來，只是維持著坐姿，拍了拍嫁衣上的灰塵。

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既狼狽，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鎮(zhèn)定。

“王爺過獎?！?br>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保命的本能罷了?！?br>
秦皓軒的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恿艘幌隆?br>
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回應(yīng)，既不驚慌哭訴，也不辯解求饒。

“本能？”

他重復(fù)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你的本能，就是拿簪子刺人手腕，用瓷片擾敵視線，然后……摸向床上的**？”

他知道了。

他一首在看著。

蘇錦月的心沉了沉，但臉上表情未變：“在明知是陷阱的房間里，給自己留一張底牌，也是本能。”

“底牌？”

秦皓軒的目光掃過地上昏迷的兩個黑衣人，又回到她臉上，“你以為，一把淬了‘幽夢’的**，能對付得了‘夜梟’的人？”

幽夢。

夜梟。

蘇錦月記下這兩個名字。

前者是毒，后者看來是****。

“總比束手就擒好?！?br>
她平靜地說。

秦皓軒沉默了。

燭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蘇明遠送你來，說了什么？”

蘇明遠，是蘇錦月這具身體的父親，當(dāng)朝戶部侍郎。

“父親說，女兒嫁入王府，需謹(jǐn)守婦道，盡心侍奉王爺?！?br>
蘇錦月一字不差地復(fù)述著上花轎前，那位“父親”隔著門板說的冠冕堂皇的話。

“還有呢？”

秦皓軒的聲音更冷了一分。

“還有……”蘇錦月頓了頓，“若有幸，望女兒能得王爺垂憐，為蘇家美言幾句?！?br>
這是暗示她收集情報，吹枕頭風(fēng)。

“美言？”

秦皓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只有濃濃的嘲諷和……殺意。

“蘇明遠是覺得，本王雙腿殘了，腦子也廢了？

送一個細(xì)作，還指望本王憐香惜玉？”

輪椅緩緩向前移動了一尺。

侍衛(wèi)留在門口，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秦皓軒的目光如實質(zhì)的冰錐，刺在蘇錦月臉上。

“你聽著。

本王這王府，進來容易，出去難。

前兩個，一個想在本王藥里下毒，被本王打斷了全身骨頭，扔進了后山狼窟。

一個半夜摸進書房，被機關(guān)射成了篩子。

你——”他微微傾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顯得那張俊美的臉有些猙獰。

“——想選哪種死法？”

濃烈的血腥氣仿佛撲面而來。

不是幻覺，是這個男人身上散發(fā)出的、經(jīng)年累積的殺伐之氣。

蘇錦月后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但她知道，此刻示弱，就是死。

她強迫自己與他對視，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啞，卻異常清晰：“王爺，我不想死。”

秦皓軒瞇起了眼。

“而且，”蘇錦月深吸一口氣，拋出了她觀察和思考了一整晚的結(jié)論，“王爺?shù)摹　?，或許有的治?！?br>
房間里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門口侍衛(wèi)的手，無聲地按上了刀柄。

秦皓軒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蘇錦月清晰地看到，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你說什么？”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野獸在喉嚨里滾動咆哮的前兆。

蘇錦月知道自己踩中了雷區(qū)，也可能是……唯一的生門。

她沒有退縮，目光落在他蓋著薄毯的腿上：“王爺對外宣稱，是三年前北境重傷，傷及脊椎，導(dǎo)致雙腿癱瘓，無知無覺?！?br>
“難道不是？”

秦皓軒的聲音冷得能掉冰碴。

“可能不完全是?！?br>
蘇錦月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專業(yè)、客觀，像在分析一個病例，“我注意到幾個細(xì)節(jié)。

第一，王爺方才輪椅移動時，雖然主要是侍衛(wèi)推動，但王爺?shù)难澈诵臉O其穩(wěn)定，沒有絲毫癱軟患者常見的晃動或倚靠。

這需要非常強大的腰腹和背部肌群持續(xù)發(fā)力控制?！?br>
秦皓軒的眼神深不見底。

“第二，”蘇錦月繼續(xù)道，心跳如擂鼓，但語速平穩(wěn)，“王爺?shù)氖帧?br>
虎口、指節(jié)、掌心皆有厚繭，這是長期習(xí)武握持兵器的痕跡。

但更重要的是，王爺右手食指內(nèi)側(cè)有一道非常新的、細(xì)小的割傷，傷口很淺，己經(jīng)開始愈合。

如果是真正的癱瘓患者，手部活動能力通常也會受限或消失，很難造成這種特定的傷口——這更像是持握細(xì)小鋒利物件時，不慎劃傷?！?br>
她頓了頓，說出最大膽的猜測：“比如，暗器的機括，或者……某種需要精細(xì)操作的工具。”

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噼啪爆了一聲。

秦皓軒盯著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從頭到腳解剖開來，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蘇家應(yīng)該只教了你女紅和討好男人的本事?！?br>
“我母親是醫(yī)女出身?！?br>
蘇錦月迅速編造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半真半假，“小時候看過一些醫(yī)書，對骨傷略有了解。

至于觀察……不過是絕境之下，多看多想罷了?！?br>
這個理由勉強說得通。

原主的生母確實早逝，出身低微，有點醫(yī)術(shù)**也能圓上。

“略有了解？”

蕭絕重復(fù)著，忽然轉(zhuǎn)動輪椅，又向前靠近了一些。

現(xiàn)在，他們之間的距離不足三尺。

蘇錦月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絲，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藥草氣味，混合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甜——那是長期中毒的體征之一！

她的嗅覺對某些代謝產(chǎn)物異常敏感。

“那你再看看，”秦皓軒的聲音帶著一種危險的**，“本王除了‘可能不完全是癱瘓’，還有什么‘病’？”

他在試探。

試探她的深淺，也試探她的來歷。

蘇錦月知道，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她是立刻血濺當(dāng)場，還是獲得一絲喘息之機。

她目光下移，落在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腕。

袖口微微上縮，露出了一截腕骨。

皮膚是冷白色的，但在燭光下，隱約可見皮膚下極其淡的、不自然的青灰色脈絡(luò)，像是細(xì)微的血管網(wǎng)變成了某種沉淀物的通道。

再結(jié)合那絲腥甜氣……“王爺是否時常感到關(guān)節(jié)刺痛，尤其是陰雨天？

夜間是否多夢易醒，偶爾會有短暫的肢體麻痹感？

另外，”她聲音壓得更低，“王爺?shù)拿}搏，或許比常人更緩，但沉而有力，只是……偶有間歇？”

秦皓軒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房間里只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一輕一重。

門口侍衛(wèi)的手己經(jīng)將刀抽出了半寸，寒光凜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個呼吸，也許有一世紀(jì)那么長。

秦皓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一次，笑聲里多了些別的、復(fù)雜難明的東西。

他抬手，輕輕一揮。

侍衛(wèi)無聲地將刀推回鞘中，退后一步，仿佛再次融入了陰影。

“蘇錦月?！?br>
秦皓軒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聲音依舊冰冷，但那股**裸的殺意似乎收斂了些許，“你很會觀察。

也很敢說?！?br>
蘇錦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手心全是冷汗。

“你說本王的病有的治?！?br>
秦皓軒緩緩靠回輪椅，恢復(fù)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淡漠，“說說看。

若有一句虛言，或一句蠢話……”他不必說完。

蘇錦月明白。

這是機會，也是更深的懸崖。

“我需要更詳細(xì)的診斷。”

她謹(jǐn)慎地說，“望、聞、問、切。

我需要知道王爺受傷的具體經(jīng)過，用過什么藥，現(xiàn)在具體的癥狀。

更重要的是，”她首視他的眼睛，“我需要知道，王爺是希望‘看起來’被治好，還是‘真正’被治好?！?br>
這話里的深意，兩個人都懂。

“真正被治好？”

蕭絕玩味著這個詞，“你覺得，你能做到？”

“不確定?！?br>
蘇錦月老實回答，“但我可以試一試。

用我的方法。

作為交換——你沒有資格談交換?！?br>
秦皓軒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那就作為我活命的**?！?br>
蘇錦月立刻改口，異常干脆，“王爺留我一命，讓我嘗試為您治療。

若無效，王爺隨時可以取我性命，如同碾死一只螞蟻。

若有效……”她頓了頓，“我只求在這王府有一隅安身之地，不必時刻擔(dān)心被人下毒、刺殺，或者莫名其妙地‘病故’?！?br>
很實在的要求。

不奢求寵愛，不妄圖地位，只求最基本的生存權(quán)。

秦皓軒再次沉默。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和風(fēng)險。

“你今夜的表現(xiàn)，不像一個普通的庶女?！?br>
他忽然道，“倒像是受過特殊訓(xùn)練?！?br>
“將死之人，總能爆發(fā)出點不一樣的東西?！?br>
蘇錦月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情緒，“王爺若不信，可以繼續(xù)試探。

但我猜，王爺現(xiàn)在更需要一個懂點醫(yī)術(shù)、又‘足夠聰明’的人留在身邊，而不是一具**——尤其這**還是蘇家剛送來的。

死了，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平白給御史遞刀子，不劃算?！?br>
這話說得首白而大膽，甚至有些僭越。

但其中對局勢冷靜的分析，卻讓秦皓軒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終于，他再次開口。

“好?！?br>
一個字，落地有聲。

“本王給你一個月時間。

這一個月，你住在這聽雪軒，沒有本王允許，不得踏出院門半步。

你需要什么藥材、用具，寫下來，自會有人送來。

每日戌時，會有人來接你去本王的院子，進行你所謂的‘治療’。”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yán)，“若一個月內(nèi)，本王看不到任何‘效果’……”他沒有說完，只是那眼神，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我明白?！?br>
蘇錦月應(yīng)道。

秦皓軒轉(zhuǎn)動輪椅，準(zhǔn)備離開。

到了門口，他忽又停住，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冰冷的話。

“記住你的身份。

也記住，在這王府里，你能依靠的，只有你剛才那點‘小聰明’。

別再試圖碰不該碰的東西。”

輪軋聲和腳步聲漸行漸遠。

那兩名昏迷的黑衣人被侍衛(wèi)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

房門被重新裝上，一切恢復(fù)了平靜，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迷煙甜味，和地上未干的水漬（她打翻的茶水），證明著剛才的驚心動魄。

蘇錦月渾身脫力，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抬起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自己依舊在微微顫抖的手指。

活下來了。

暫時。

她看向秦皓軒離去的方向，眼神復(fù)雜。

這個男人，絕對不像外界傳聞的那樣，只是一個殘廢暴戾的王爺。

他身上的毒，他的偽裝，這王府里詭異的氛圍，還有那所謂的“夜梟”……自己究竟是跳出了一個火坑，又進了一個更深的龍?zhí)丁?br>
但無論如何，她有了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找出他身上毒的解法，證明自己的價值。

也找出……在這個陌生而危險的世界里，屬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夜色更深了。

聽雪軒外，不知何時飄起了今冬的第一場細(xì)雪。

雪花無聲地落在竹葉上，積起一層薄白。

屋子里，蘇錦月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她推開窗，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雪沫涌進來，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遠處王府的主建筑群隱在夜色和雪幕中，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像蟄伏巨獸的眼睛。

而在那一片黑暗深處，屬于秦皓軒的院落方向，似乎有一扇窗后，也佇立著一個身影，正遙遙望向聽雪軒。

目光如雪，冷冽徹骨。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