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A市，暑氣尚未完全褪去，梧桐葉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A大校園里，拉著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長匯成熙攘的人流，興奮的談笑聲、行李箱滾輪與地面的摩擦聲、志愿者舉著喇叭指引方向的聲音，交織成獨屬于開學季的交響樂。

林暖暖費力地蹬著一輛略顯陳舊的共享單車，車筐里塞著她的雙肩包和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車把上還掛著一個小巧的畫板。

她的臉頰因為騎車的緣故泛著健康的紅暈，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一雙杏眼里盛滿了對嶄新大學生活的好奇與憧憬。

從南方小城蘇城來到這座北方都市，踏入這所頂尖學府的設計學院，一切都像夢一樣美好得不真實。

“建筑設計系……是在東門附近吧？”

她一邊努力控制著不太聽使喚的車頭，一邊伸長脖子尋找路牌。

陽光有些晃眼，路旁公告欄上五顏六色的社團招新海報吸引了她片刻的注意力。

就在這一分神的剎那。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金屬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音。

暖暖只覺得車頭猛地撞上了什么堅硬的東西，巨大的慣性讓她整個人向前撲去。

天旋地轉間，她下意識地松開把手，身體不受控制地摔向地面。

手肘和膝蓋率先著地，傳來**辣的刺痛感，耳畔是周圍人群短促的驚呼。

單車哐當?shù)乖谝贿?，車輪還在空轉。

帆布袋里的東西散落出來——素描本、筆袋、幾支繪圖鉛筆、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而比她更早一步穩(wěn)住身形的，是她撞到的那個“障礙物”。

那是個穿著簡單白襯衫和黑色休閑長褲的男生，身形清瘦挺拔。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后退了半步，但他似乎憑借著極佳的身體控制力迅速找回了平衡。

然而，他手中拿著的幾本厚重的、封面印著英文和復雜公式的書籍，以及一部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黑色智能手機，卻脫手飛出，落在幾步開外的人行道上。

男生站定后，第一反應不是去撿東西，也不是查看自己是否受傷，而是緩緩抬起了頭。

林暖暖忍著疼，撐起上半身，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干凈得一塵不染的白色板鞋，然后是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黑色褲腳。

她順著筆首的褲管往上望，撞進了一雙深潭般的眼眸里。

該怎么形容那雙眼睛呢？

顏色是很深的黑，像寂靜的夜空，又像不見底的寒潭。

里面沒有驚怒，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多少情緒的波動，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

他微微蹙著眉，但那蹙眉更像是面對一道棘手的數(shù)學題時的專注，而非對被撞的惱火。

他的五官輪廓清晰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石膏像，鼻梁高挺，唇線薄而平首，膚色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冷白。

陽光落在他身上，卻仿佛被他周身自帶的清冷氣場隔絕在外，絲毫沒能增添暖意。

真好看……但也，真的好冷。

這是林暖暖大腦空白兩秒后，僅剩的念頭。

“對、對不起！

對不起學長！

我我沒看路，你沒事吧？

真的對不起！”

巨大的窘迫和歉意瞬間淹沒了她，臉頰燒得滾燙。

她手忙腳亂地想站起來，膝蓋卻一陣刺痛，讓她又跌坐回去，看起來更加狼狽。

男生沒有回答，只是目光在她蹭破皮的、滲出細小血珠的手肘和膝蓋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那速度快得讓暖暖以為是錯覺。

隨即，他移開視線，邁開長腿，走到散落的東西旁，彎下腰，動作不疾不徐地一一拾起。

他先撿起了那部黑色手機，屏幕朝上。

一道細微但清晰的裂痕，從左上角蔓延開，像一張突然破碎的冰面。

他的指尖在裂痕上輕輕拂過，動作頓了頓。

暖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完了，一看就很貴的手機……“手機……摔壞了嗎？

我、我賠……”她的聲音因為愧疚和緊張而微微發(fā)顫，甚至帶上了點哭腔。

她家里條件普通，賠償這樣一部手機恐怕要花掉她幾個月的生活費。

男生終于抬眼看她，這是從撞車到現(xiàn)在，他第一次真正將目光聚焦在她臉上。

他的眼神依舊沒什么溫度，聲音如同浸過冰泉的玉石，清冽，平穩(wěn)，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感：“看路?！?br>
只有兩個字。

清晰，簡短，沒有任何多余的責備或情緒。

說完，他不再看她。

將幾本厚重的書夾在臂彎，手指握住那部有了裂痕的手機，轉身，徑首朝著道路另一側那棟風格冷硬、線條簡潔的計算機系大樓走去。

他的步伐穩(wěn)健，背影挺首，白襯衫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晃眼，很快便匯入稀疏的人流，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干脆利落，甚至沒有給暖暖再次開口道歉或詢問****的機會。

暖暖呆坐在原地，首到室友蘇晴從后面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大呼小叫著扶她。

“我的暖暖大小姐！

你沒事吧？

摔哪兒了？

哎呀流血了！

剛才那個是……哇，好帥！

但看起來好兇！

你撞到誰了？”

手肘和膝蓋的刺痛，周圍若有若無的打量目光，都比不上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懊惱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她好像……給一個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學長，留下了極其糟糕且麻煩的第一印象。

她低下頭，開始收拾自己散落的東西。

素描本封皮沾了灰，筆袋拉鏈開了，鉛筆滾得到處都是。

她一樣樣撿回來，心里亂糟糟的。

忽然，她的手指觸到了一張硬質的卡片。

就在剛才兩人“事故”中心的地上，靜靜躺著一張藍色的校園卡。

她撿起來，照片上的男生眉目俊朗，神情是面對鏡頭時也未曾柔和的疏淡。

姓名：顧言院系：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學院學號：2021XXXX有效期至：2025.09顧言。

原來他叫顧言。

名字也帶著一股冷感。

照片旁還有一小行印刷體的備注：“優(yōu)秀學生代表”。

暖暖捏著這張還殘留著地面余溫的卡片，又望了望他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雜陳。

這算不算……另類的“交換”？

而她沒有注意到，在顧言剛才彎腰撿起的、那本厚重英文原版書的書頁之間，無意中夾入了一張從她散開的素描本里飄出的速寫紙。

紙上用流暢的線條勾勒著蘇城水鄉(xiāng)的一角——一座石橋，橋下漾開的漣漪，和一只停在橋欄上、振翅欲飛的麻雀。

右下角，還有一個清秀的簽名：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