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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這一年,雪停了
搶救室的燈滅了,醫(yī)生推我出來時,我手里緊緊攥著手機。
屏幕上是十分鐘前發(fā)來的消息,來自我的丈夫:“晚月,別鬧了。雨煙只是怕黑,我哄睡她就回去?!?br>
那時,我剛因過敏性休克在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
而他口中“怕黑”的那個女人,發(fā)了一條僅我可見的朋友圈:
“有他在,黑夜也是暖的?!迸鋱D是一**指緊扣的手。
我閉上眼,突然覺得,這七年的愛意,像一場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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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jié)婚**年。
我獨自躺在急診留觀室,看著輸液**的藥水一滴滴落下。
隔壁床是一對年輕情侶。
女孩手被燙了個泡,男孩心疼得眼圈都紅了,一邊吹氣一邊自責(zé)沒照顧好她。
護士來給我換藥,看了一眼我蒼白的臉色,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床邊,輕聲問:“家屬還沒來嗎?這字得家屬簽,風(fēng)險告知書?!?br>
我動了動干澀的嘴唇,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扯動了插著氧氣管有些紅腫的鼻腔。
“他……在忙?!?br>
就在半小時前,我誤食了餐廳里混入花生醬的沙拉。
嚴重的過敏反應(yīng)讓我瞬間喉頭水腫,呼吸困難。
我拼盡最后一絲力氣給顧辭打電話。
第一遍,掛斷。
第二遍,掛斷。
第三遍接通時,我只能發(fā)出赫赫的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
“晚月?我現(xiàn)在走不開,雨煙這邊的畫展出了點狀況,燈光系統(tǒng)壞了,她很慌。”
他的聲音冷靜、理智,帶著不容置疑的排序。
我努力想說“救我”,可喉嚨已經(jīng)腫得封死。
“先這樣,你自己打車回家,別因為一點小事就打電話?!?br>
電話掛斷的忙音,成了我窒息前最后的聽覺記憶。
如果是好心的服務(wù)員發(fā)現(xiàn)不對勁幫我叫了救護車,現(xiàn)在的我,大概已經(jīng)是一具**。
藥水冰涼,順著血管流進身體。
這時候,顧辭的微信來了。
“剛才怎么不說話?雨煙這邊搞定了,我順路給她買點宵夜,你也早點睡。”
順路。
畫展在城北,我們家在城南。
這世界上最遠的順路,大概就是丈夫為了初戀,**半個城市的奔波。
我沒有回復(fù),關(guān)上手機。
昏沉中,我夢到了大學(xué)畢業(yè)那天。
顧辭穿著學(xué)士服,在漫天彩帶中向我求婚。
他說:“林晚月,你像月亮一樣安靜溫柔,我想娶你。”
那時我以為這是對我的最高贊美。
后來我才知道,他心里有一輪炙熱的太陽,叫沈雨煙。
太陽太烈,會灼傷人,所以他退而求其次,選擇了不會發(fā)熱、只會反射光芒的月亮。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辭推門而入。
他穿著深灰色的風(fēng)衣,肩頭還帶著深夜的寒氣。
看到**著氧氣管的樣子,他愣了一下,原本皺著的眉頭鎖得更緊。
“怎么回事?不是說只是不舒服嗎?”
他走過來,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zé)備:“怎么鬧到醫(yī)院來了?”
我看著他,嗓子依然啞得厲害。
“過敏。”
顧辭一怔。
他知道我對花生嚴重過敏,以前哪怕是一點點味道,他都會緊張地帶我離開。
但這次,他忘了。
或者說,在沈雨煙的“燈光故障”面前,我的生死,被排到了后面。
他有些尷尬地松了松領(lǐng)帶,坐到床邊。
“抱歉,我以為你在家……我也沒想到會這么嚴重?!?br>
他伸手**我的額頭。
我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隨后順勢落在床頭柜上,拿起杯子:“喝水嗎?”
就在他俯身的瞬間,一縷淡淡的松節(jié)油味混合著女士香水的甜膩氣息,鉆進我的鼻腔。
那是沈雨煙最常用的香水,“無人區(qū)玫瑰”。
而他的袖口上,沾著一抹鮮艷的丙烯顏料。
藍色。
那是沈雨煙最喜歡的顏色。
我的胃里突然一陣翻江倒海,連帶著剛剛消腫的喉嚨也開始刺痛。
“不喝。”我閉上眼,“累了?!?br>
顧辭沉默了幾秒,放下杯子。
“行,那你休息。明天律所還有個早會,我?guī)湍憬袀€護工,先回去了?!?br>
沒有一句“我陪你”,沒有一句“對不起”。
腳步聲遠去。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洇濕了枕頭。
顧辭,原來所有的冷淡并非天性。
你只是把所有的耐心和細致,都給了那個能讓你袖口沾上顏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