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獄后的第三年，我在醫(yī)院里碰見了養(yǎng)姐溫初宜。

我看心理科，她提著弟弟溫如許最愛的營養(yǎng)科招牌健身代餐。

瞥見我清瘦的身影，她皺了皺眉，“提前出獄為什么不說？”

我神色淡淡，“你換了電話號碼，我聯系不上?！?br>
她輕咳掩飾尷尬，“既然出來了，就跟我回家。”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了，不太方便?！?br>
她眼中閃過錯愕，“阿遠，你還在恨我？”

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我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親姐姐。

無關緊要的人，談不上愛恨了。

……

我俯身去撿被她撞落在地上的病歷本，卻被她搶了先。

封面上工整的“自閉癥”三個字似乎刺痛了她。

她微微蹙眉，“阿遠，這么多年過去了，阿許已經原諒你了，我也一樣?！?br>
“你不應該再任由負面情緒傷害自己?！?br>
我淡淡地笑笑，“嗯，不會了?！?br>
我禮貌而疏離地道別后，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身后的溫初宜卻紅了眼。

“阿遠，你的腿，受傷了？”

“這樣你還要怎么打籃球？”

我愣了一瞬，垂眸看了一眼我的義肢，扯出一個笑容。

很久以前，我就不會再為它的存在而難過了。

溫初宜沖上來拽住我的手腕，壓低了聲音，“你坐過牢，又傷了腿，一個人要怎么生活？”

“跟我回家，我是你和阿許的姐姐，就算你犯過錯，我還是會一視同仁照顧你們。”

我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溫如許面帶笑容從營養(yǎng)科出來。

看見我，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卻在一秒后恢復了笑意。

“哥哥，你從監(jiān)獄里出來了？”

刻意的聲音讓周圍的人不自覺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溫初宜蹙緊雙眉看著他，“阿許，你小聲點，阿遠畢竟是我……”

對上溫如許一貫的委屈表情，我打斷她的話，“沒關系?！?br>
“不用掩蓋，畢竟他說的是真的?！?br>
溫如許伸手想來牽我的手，我偏身避開。

他依舊滿臉笑意，“今天是我的生日，姐姐陪我來定制代餐，好貴，要6位數呢?！?br>
“姐姐還親手給我做了蛋糕，知道我愛熱鬧，又預訂了全城的煙花?！?br>
“哥哥，你們監(jiān)獄里有煙花和蛋糕嗎？”

他突然捂嘴皺眉。

“對不起哥哥?！?br>
“我的意思是，想請哥哥一起來我的生日宴，多個人多雙筷子，我和姐姐都不會介意的。”

溫初宜瞪了瞪他，又略帶尷尬地解釋，“阿遠，這些，等你生日姐姐也會準備的?！?br>
“今天先去露個面，跟大家打個招呼?！?br>
我淡淡地看著他們，“不了，我約了人，就不打擾你們了?！?br>
空氣沉默了片刻，溫初宜聲音苦澀。

“你從前的朋友都因為那件事斷了關系，如今你剛出來，能約什么人？”

“阿遠，我知道你在怪我，可不管怎么樣，我們都是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br>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曾經，我們確實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我有先天性自閉癥，是所有人口中的怪物，媽媽受不了指指點點帶著姐姐跑了。

爸爸上班時，把我托付給樓下的奶奶。

院里的小朋友會一起拿石頭砸我，賭我會不會因為生氣而說話。

每次溫初宜都會幫我趕走他們，再遞給我一根棒棒糖。

后來，她撞見**媽**她大伯，在最藏不住話的年紀，她把事情告訴了她爸。

那天晚上，她爸殺了**媽和大伯，自己也從頂樓一躍而下。

福利院來接她那天，我死死地抓住她的手不放。

她留在了我們家。

那天，爸爸有了新女兒，我有了新姐姐。

為了她不再背負害死父母的罵名，爸爸帶著我們搬到海島。

臺風來襲那晚，爸爸為了救落水的溫初宜，自己被海水卷走。

溫初宜摟著蜷縮在角落里的我發(fā)誓，“姐姐會照顧你。”

“會補足所有你缺失的愛意。”

她凌晨送牛奶，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送外賣，用一雙手扛起我高額的治療費。

看著她滲血的肩膀，皸裂的手指，我開始慢慢懂事，也有了自己的愛好，籃球。

醫(yī)生說，打籃球可以幫助我敞開心扉，溫初宜便拼了命送我去最好的籃球學校。

一個午后，訓練室著火。

溫初宜趕到的時候，漫天的火光燒紅了半個天空，有**叫，還有一個不愛說話的男孩在訓練室。

她不顧一切往里沖，“我要救我弟弟！”

火苗把她的頭發(fā)燒得滋滋響，她仍舊一往無前往里沖。

我穿過人海看見被熏得不斷嗆咳的她，說了這輩子第一句話。

“姐姐，阿遠沒事。”

那一刻，從來流血不流淚的溫初宜抱著我喜極而泣。

“阿遠，你說話了，你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