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雷劫劈散我五百年修為的那一刻，化神巔峰修為瞬間撕碎，連元嬰離體都來不及，令人畏懼的“白衣劍主凌渡”也好，瀟灑出塵的“凌白衣”也罷，碾得粉碎。

艱難地睜開眼睛，睜不開，只聞一道清香伴隨身側(cè)，柔弱無骨的素手在我身上摸索。

搜身？

我這是死了還是沒死？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能動了，耳畔傳來欣喜的聲音：“你終于醒了！”

一個俗氣的女聲。

一身真力全無，丹田靈臺沉悶似泥，一絲真元也沒有，我成廢人了？

這是哪里，也沒印象。

閉上眼睛，眼前是剛才那一刻——九霄之上，雷池如海。

我提劍立在劫云中央，白衣血絲浸透，仍力圖不失風(fēng)度——劍王渡劫，總得場面好看些。

第三道天劫名為“問心”，劈下的不是雷，而是因果：每一次出劍的業(yè)火，每一道死在我劍下的影子，全從云里鉆出，張口吐著昔年劍氣，往我眉心攢射。

我一笑，橫劍于胸，不過舊債，一起上省事。

萬劍歸我，我亦歸萬劍。

一念至此，本命星灼灼升空，銀輝貫空，仿佛照見劫云深處一道朱紅天門。

我踩云欲入，下一瞬，星隕，劍折，骨裂，魂碎。

那是我對“死”最后的印象——天地歸墟般的死寂。

再睜開眼，確認(rèn)這是一處溫軟香閨。

絳紗帳垂，燭影搖紅，有女子在我頭側(cè)又喊又叫，全無修行人應(yīng)有的靜氣。

我沒有修為也能判斷出這是一位低境界的女修，這水平也能救我？

化神巔峰渡劫，要么飛升，要么身死道消，我能留得魂魄在，算是意外中的意外、幸運(yùn)中的三生有幸。

“這是哪？”

女子青絲垂腰，僅披一件薄綢，我不忍多看這位小輩。

“月圣宗?！?br>
女子的聲音很年輕。

月圣宗，耳熟，想不起來，不知是否傷及神識。

兩百年前進(jìn)入化神期、劍宗境之后，己經(jīng)很少跟八大宗門之外打交道。

我喉頭艱難又問一句：“地名?！?br>
“霞渺山。”

女子說的我依然聽不懂，難道我飛升成功了或者隕落處不在天元**？

霞渺山有更大的地名嗎？

“也有人叫三淼山?！?br>
女子的興奮勁降下來，低聲道。

顯然她覺得連霞渺山都不知道的人是腦子摔傻了。

這我就知道了，三淼山我路過幾次，整個山脈伏延三千里，是整個九燚山脈最有特色的一脈，常年籠罩粉霧結(jié)界，是以我從來沒駐足，在天空匆匆御劍飛過。

很多宗門就是這樣，闖出點(diǎn)名氣就把山頭改成自己的名號，仿佛換個名字就真的給山脈蓋上自己的印章似的。

這么看，月圣宗不算小仙門。

印象里，月圣宗向來出美人，鏡花峰峰主是一位****的大美人，不少朋友垂涎于她。

我在從九霄云上墜落在此，全身動彈不得，一動就渾身散架痛得要死。

“再給我?guī)最w真元丹。

最好是一顆九轉(zhuǎn)還元丹。”

疼成這樣，九轉(zhuǎn)還元丹最有效，可令筋、骨、皮、肉復(fù)生如初。

女子拍我一下：“想屁吃！

九轉(zhuǎn)還元丹？

把你賣了都不值一顆九轉(zhuǎn)還元丹！”

九轉(zhuǎn)還元丹固然金貴，但對我來說七轉(zhuǎn)還元丹給我吃都不吃，沒見過世面的女子，我正要忍痛罵她，眼珠轉(zhuǎn)動看見她的臉，年輕無知的樣子，算了，我的儲物戒有得是……沒有真元?dú)庀?，召喚不出本命劍，也召喚不出儲物戒，再說，出門在外財不露白，失去修為，身懷巨富，這是取死之道。

從來沒想過需要討好一位修為才堪堪筑基的姑娘：“謝謝恩人?！?br>
“我有名字，蘇菀。

以后，你叫菀姐姐就行了。

你這什么表情？

你現(xiàn)在連外門弟子都不是，連叫我菀?guī)熃愕馁Y格都沒有，允許你叫菀姐姐，己經(jīng)是開恩了！”

開恩？

果然是恩人。

徹骨的虛弱感，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纏繞著每一寸魂魄。

我曾一念動山河、一劍斬星光的力量，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這具比凡人壯漢還要*弱的軀殼。

三百年苦修，結(jié)局不過如此，一股荒謬的悲涼涌上心頭。

一陣陣傷感旋即被更強(qiáng)烈的警惕壓下。

如今的我，便是那懷揣重寶行走于鬧市的嬰孩，任何一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都可能讓我萬劫不復(fù)。

但要是讓我找回本命劍……問題是，如今毫無修為，還能驅(qū)動飛劍嗎，我怕是提也提不動這柄三百斤的萬年寒鐵。

……然后才知道，閉眼回憶的剛才那一刻，并不是“剛才”，是一個月前。

我隕落在月圣宗地界，己經(jīng)昏迷一個月。

蘇菀的香閨，來看我的人——都是順帶的，聽說有個怪人。

沒一個是我認(rèn)識的，全是不起眼的江湖后輩。

準(zhǔn)確說，一群煉氣士，全是來看熱鬧的。

那個習(xí)慣身披薄紗衣著不得體的蘇菀，我以為她境界夠低了，結(jié)果在她這群姐妹里，筑基初期居然是最高修為。

剛才來了一位筑基后期的師姐，蘇菀人前人后侍奉，殷勤得不得了。

什么鬼地方！

要是金丹修士還不得捧上天？

剛才也有男修來過，順帶探望我，幾個人結(jié)伴，都是剛筑基，貌似是蘇菀缺席試煉，男修來幫忙或是獻(xiàn)殷勤。

見我躺在病榻，似乎對我深表同情，言下之意，蘇菀對我索求過度。

聰明如我，己然猜出蘇菀在月圣宗是何方神圣——風(fēng)評不太好。

蘇菀似乎看透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胸膛：“你們這些凡俗之輩，不要聽信茶樓說書人的瞎掰，什么****、元陽吸干之類。

你沒筑基之前，是不能雙修的！”

我怕的是這個嗎？

當(dāng)即咳嗽起來。

暗自嘗試真元運(yùn)轉(zhuǎn)小周天，丹田有靈氣，但真元運(yùn)行不起來，境界連煉氣一層都算不上。

屬實(shí)一個凡人沒錯了。

蘇菀又拍拍我：“但是也別擔(dān)心吃干飯，吃了我們這么多丹藥有什么還不起的，等你拜入仙門，登上仙途，搞不好能還我一顆九轉(zhuǎn)還元丹做聘禮呢！”

仙門不會指的就是這個月圣宗吧？

等我召回本命劍，你家宗主對我也要禮遇有加。

很快我搞清楚了，本命劍不用找了，一點(diǎn)感應(yīng)都沒有，按理與我血脈相連、心息相通，不管我有沒有修為，都該飛回我身邊才是。

渡劫毀了我修煉三百年的本命劍，最心疼的痛苦。

我修煉劍道從未想過劍會離身，劍在人在，劍即是道，道即是劍。

我再度嘗試丹田提氣：“什么‘還’？

我又沒吃你的九轉(zhuǎn)還元丹。”

“沒有洛師姐那顆九轉(zhuǎn)還元丹，你早就投胎了！

真是小氣鬼！”

第一次有人說我小氣，要是我甩出儲物戒，隨便拿出幾樣?xùn)|西，把她、她師姐師叔師尊師祖都要鎮(zhèn)住……可是我甩不出。

沒錯，厲害如我的劈云劍都成灰燼，能護(hù)我身的儲物戒怎么能幸存？

難怪，是一個修為更高的人救了我。

要是才筑基期蘇菀能救我，我也不相信。

渡劫后我必然是神魂**俱滅，這具肉身只能是元嬰再造，故而神識、肉身恢復(fù)，修為卻盡數(shù)喪失，這位洛師姐想必是元嬰期以上修為。

蘇菀古靈精怪的樣子反復(fù)叮囑：洛師姐馬上出關(guān)，來這的話，你一定要這般那般……幾十條注意事項。

我一句沒聽，宗門越不出名，名堂越多、規(guī)則越多，這是什么鬼道理？

“發(fā)什么呆？

洛師姐來了！”

我發(fā)呆怎么會被人看出來？

顧不得疑惑，我起身按蘇菀的指示整理衣裳，果然不久一位女子款款飄來。

是了，蘇菀再差，也是筑基士，感應(yīng)到千丈之外的任何動靜沒問題，我這個凡夫俗子，目力耳力只有數(shù)十丈。

神識勉強(qiáng)“看”去，只見一抹素白身影翩然降落在數(shù)十丈前的院子。

來人身姿曼妙，一層淡淡的靈光遮掩容顏，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眸子，清澈如雪山寒潭，此刻正帶著幾分審視與一絲淡淡的憐憫，落在我的身上。

境界高些的女子果然不一樣，明明身材比蘇菀更加凹凸有致，卻不像蘇菀日常**肩頭僅薄紗外披穿得暴露。

“多謝洛仙子施救之恩?！?br>
不用蘇菀提醒，我躬身拱手，順手提了一句：“在下有個不情之請，能否每日給我一份銅髓芝、一份龍象角，更加感激不盡?！?br>
只見這位女修身穿素白為底朱線暗繡的曳地長裙，衣袂一動，便像冰面綻開裂紋滲出暗光，整個院子果真蓬蓽生輝。

她指尖輕點(diǎn)裙擺，真元猛地收緊，我心臟驟停又驟跳，疼得眼前發(fā)黑。

“你在本宗后山毀壞靈田，本座救你，是怕丁香長老追責(zé)下來你賠不起。

傷好后慢慢賠了再說?！?br>
這是我墜落在此地之后，唯一沒有對我綻放笑意的女子。

我還以為在這就算失去修為，她們挺樂意照顧我呢。

蘇菀見狀連忙喝道：“白衣，不得無禮！

這是本宗洛清雪圣女！

趕緊向圣女賠禮！”

只是提醒對方既然救了我，再多加藥材能使我真元康復(fù)得更快，這怎么能算無禮？

無法理解蘇菀這話的邏輯，我先不吭聲了。

我堂堂白衣劍主，伏脈一萬一千里的九燚山脈，曾經(jīng)敗在我劍下的劍宗、劍王就有三位，結(jié)果落地先成賠田的債戶，要是被那些敗在我劍下的劍宗知道，還不得沐浴焚香感謝上蒼有眼？

天道循環(huán)果然報應(yīng)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