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又濕又重，帶著泥土和千年霉菌混合的沉悶氣味。

探照燈慘白的光打在墓室西壁，將晃動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李萱，一個唐史博士生，正心不在焉地記錄著棺床紋樣。

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這里。

她的論文方向是《唐代漕運(yùn)與關(guān)中糧食供給》，眼前這座可能與安樂公主——那個只在她的知識體系里作為“****反面教材”存在的公主——有關(guān)的墓葬，對她而言，只是一次不得不完成的“學(xué)術(shù)支援”。

“李萱，這邊！”

蹲在主棺旁的同學(xué)蘇明壓低聲音喊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萱嘆了口氣，認(rèn)命地走過去。

她的帆布鞋踩在滲水的墓磚上，發(fā)出黏膩的聲響。

巨大的主棺槨己經(jīng)被打開，內(nèi)棺暴露在空氣中，散發(fā)出一種混合著朽木和莫名香料的陳舊氣息。

“你看這里，”蘇明指著內(nèi)棺靠近底部的一處側(cè)壁，那里被厚厚的淤泥和鈣化物覆蓋，“剛才清理外層時，手感不對，不像是自然腐朽的紋理。”

李萱皺了皺眉，接過對方遞來的竹簽和軟毛刷。

她蹲下身，冰涼的寒意透過薄薄的橡膠手套滲入指尖。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拂去浮塵，然后改用竹簽，一點(diǎn)一點(diǎn)，像對待最精密的儀器般，剔除著堅硬的附著物。

時間在寂靜的墓室里仿佛凝固了。

周圍其他隊(duì)員忙碌的腳步聲、低語聲，都成了模糊的**音。

突然，竹簽尖端傳來一種異樣的、屬于金屬刻劃的阻力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動作變得更加輕柔、緩慢。

一片片、一層層，泥土剝落，掩蓋其下的真相逐漸顯露。

首先出現(xiàn)的，是一個筆畫凌厲的“神”字。

緊接著，是“龍”……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她加快了清理速度，呼吸在不自覺間屏住。

當(dāng)最后一片頑固的鈣化物被剔開，一行完整的、深刻入木的漢隸，如同掙脫了時空的枷鎖，悍然呈現(xiàn)在她眼前——神龍燃其軀，唐隆斬其首，裹兒必歸來。

這十五個字，筆鋒如刀，帶著一股沖天的怨毒與決絕，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血與咒詛澆鑄而成。

李萱的瞳孔驟然收縮。

“神龍”（唐中宗年號）、“唐隆”（唐隆**）、“裹兒”（安樂公主本名）……這些詞匯她太熟悉了，它們是構(gòu)成她專業(yè)知識骨架的一部分。

但這句讖語，這精準(zhǔn)而惡毒的預(yù)言，徹底顛覆了所有己知的史料！

它從未出現(xiàn)在任何典籍、碑刻、墓志之中！

“這……這是什么？”

蘇明的聲音帶著驚恐。

李萱沒有回答。

她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攫住，下意識地，對著那行銘文，低聲念了出來：“……神龍燃其軀，唐隆斬其首，裹兒必歸來?！?br>
最后一個音節(jié)脫口而出的瞬間——“咔嚓——轟！??！”

頭頂上方，傳來巖石不堪重負(fù)的、令人牙酸的崩裂聲！

不等任何人反應(yīng)，冰冷刺骨的地下水如同掙脫牢籠的巨獸，裹挾著萬噸泥沙，從墓室穹頂?shù)牧芽p中轟然傾瀉而下！

“塌方了！

快跑！”

“出口！

出口在哪！”

驚叫聲、奔跑聲、水流咆哮聲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混亂中，李萱被一股巨大的水流沖倒在地，后腦重重磕在堅硬的棺槨邊緣。

劇痛傳來的同時，冰冷的積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口鼻，奪走了她的呼吸與呼救。

世界在瞬間變得黑暗、寂靜，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肺部火燒般的痛楚。

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她被水流沖得翻過身，臉朝上，恰好對上了一片因積水而形成的、微微蕩漾的水洼。

水洼如鏡，倒映出墓室頂部殘破的壁畫，也倒映出她蒼白的面孔。

就在那倒影之中，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纖細(xì)的脖頸上，一道灼熱的、如同被燒紅的鐵絲烙上去的紅線，正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那道線的位置……與她爛熟于心的、史**載中安樂公主李裹兒被斬首的位置，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一個極度冰寒的念頭，如同最后的電信號，閃過她即將停擺的大腦：這……不是意外……黑暗徹底降臨。

-----李萱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jìn)了滾筒洗衣機(jī)，連帶靈魂一起攪了個稀巴爛。

無數(shù)混亂的記憶碎片沖進(jìn)腦?！?yán)恐怖的祖母武則天、懦弱惶恐的父親李顯、還有那句刻在棺槨里，要命的“裹兒必歸來”！

脖頸上那道灼熱如烙鐵的斬首紅線仿佛還在發(fā)燙。

她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

入目是泛黃的帳頂，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霉味和……嗯，一股燉菜的味兒？

“小姐！

您終于醒了！”

一個穿著粗布襦裙的小丫頭撲到床邊，眼睛腫得像桃子，帶著哭腔喊道：“您都昏睡大半天了！

可嚇?biāo)朗|娘了！

您要是想不開，奴婢、奴婢也不活了！”

李萱，不，現(xiàn)在她是李裹兒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叫蕓**小丫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明顯小了一號、卻依然白皙纖細(xì)的手。

很好，不是夢。

她，一個前途光明的唐史博士生，真的在考古現(xiàn)場被一句詛咒送走了，并且穿成了歷史上那個作天作地，最后被堂弟李隆基一刀剁了的安樂公主——李裹兒。

而且，是十一歲，正在房州流放地，開局一個碗……啊不，開局一個哭包丫鬟的落魄版本。

就……挺禿然的。

“蕓娘，”她一開口，聲音帶著久未進(jìn)水的沙啞，但語調(diào)是她自己都驚訝的平靜，“我沒事，就是做了個噩夢?！?br>
蕓娘愣愣地看著她，總覺得小姐醒來后哪里不一樣了。

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怨氣的驕縱，反而像……像后院那口古井，沉靜得讓人有點(diǎn)發(fā)怵。

“小姐，您真的沒事？”

蕓娘小心翼翼地問，“您之前還說，這輩子困在房州，還不如……不如死了算了？”

李裹兒接過話，心里默默吐槽：原主啊原主，你還是太年輕。

活著才有輸出，死了就真啥都沒了，何況還是那種死法！

她撐著還有些虛軟的身體坐起來，走到房間里那面模糊的銅鏡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稚嫩卻己初具絕色雛形的小臉。

眉眼精致，皮膚白皙，妥妥的美人胚子。

李裹兒對著鏡子，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嘖，‘光艷動天下’……果然名不虛傳?！?br>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蛋，手感挺好，“可惜，再美也頂不住一刀啊。”

史書上明明白白寫著呢：唐隆**，臨淄王李隆基帶兵殺入宮中，這位大唐第一美人正在對鏡畫眉，然后……就被一刀給咔嚓了。

享年，約二十五歲。

而她，李萱，現(xiàn)在就成了這個限量版、高定款、且即將在十西年后過期作廢的悲劇手辦。

“不行！”

李裹兒猛地一拍梳妝臺，把旁邊的蕓娘嚇得一哆嗦。

“小、小姐？”

“絕對不行！”

李裹兒眼神堅定起來，對著鏡子里的自己，也對著冥冥中的命運(yùn)豎起無形的旗幟，“我好不容易讀到博士，還沒享受夠現(xiàn)代文明的福利，不是為了來體驗(yàn)大唐限量版斬首的！”

不就是地獄開局嗎？

她一個熟讀唐史，知曉未來十幾年大致走向的現(xiàn)代靈魂，還玩不轉(zhuǎn)了？

爹是未來的皇帝（雖然后來被老婆女兒合伙毒死了），娘是未來的皇后（雖然也是個坑貨），未來那個要?dú)⑺奶玫芾盥』F(xiàn)在還是個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的小屁孩！

優(yōu)勢在我！

當(dāng)務(wù)之急，是擺脫房州這個困境，提前回到長安的權(quán)力中心，才能有機(jī)會謀劃未來。

怎么回去？

歷史上，他們是靠著神龍**回去的。

但現(xiàn)在距離**還有幾年，她等不了，也絕不能坐等歷史自動發(fā)生。

萬一出點(diǎn)岔子呢？

必須主動出擊！

她的腦子飛速運(yùn)轉(zhuǎn)，像一臺高速檢索的數(shù)據(jù)庫。

上官婉兒！

對了，就是她！

這位未來的巾幗**，現(xiàn)在正是祖母武則天身邊炙手可熱的紅人，而且以愛才著稱！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腦海中迅速成型。

“蕓娘，磨墨！”

話一出口，李裹兒自己先愣了一下。

小丫鬟蕓娘更是徹底懵了，張著嘴看著自家小姐，活像看見太陽打西邊出來。

糟糕，太心急了。

李裹兒瞬間冷靜下來。

現(xiàn)在深更半夜，動靜太大反而惹人懷疑。

而且這“行卷”關(guān)乎身家性命，豈能像寫作業(yè)一樣一揮而就？

需要精心構(gòu)思，更需要一個萬全的遞送之法。

“呃……”她眼珠一轉(zhuǎn)，臉上立刻換上幾分疲憊和脆弱，扶著額頭軟軟地坐回床上，“……還是等明日吧。

方才覺得頭不那么暈了，就想寫幾個字靜靜心，這會兒又……”蕓娘果然被糊弄過去，連忙扶她躺下：“小姐您快歇著！

寫字什么時候不能寫？

身子最要緊！”

計劃，必須從長計議。

接下來的幾天，李裹兒完美扮演了一個身體虛弱但努力振作的懂事女兒形象。

這日午后，李顯端著一碗親自晾溫的藥，小心翼翼地走進(jìn)來。

這位曾經(jīng)的天子，如今眉眼間盡是落魄與驚惶，唯獨(dú)在看女兒時，那眼里會透出一點(diǎn)純粹的光亮。

“裹兒，該用藥了?！?br>
他坐在床邊，聲音是刻意放柔的沙啞。

李裹兒就著他的手乖乖喝完，小臉皺成一團(tuán)。

還沒等她開口，李顯就像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里面竟是幾顆金燦燦的蜜餞。

“快，去去苦味?！?br>
他壓低聲音，帶著點(diǎn)做賊似的得意，又夾雜著心酸，“阿耶偷偷藏的，莫讓你阿娘瞧見，她總說甜食傷牙?！?br>
這一刻，李裹兒心里那點(diǎn)利用父愛的愧疚感，像被這蜜餞的甜潤泡化了。

她小口咬著蜜餞，靠在父親并不寬闊卻努力想為她撐起一片安寧的肩膀上。

“阿耶，”她聲音悶悶的，這次帶了七分真實(shí)，“我們在房州……是不是永遠(yuǎn)都回不去了？

長安……是什么樣子?。俊?br>
李顯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更緊地?fù)ё∷?，像是要給她，也給自己一點(diǎn)力氣。

“別胡說，總會好的……”這話說得底氣不足，他沉默片刻，像是下了什么決心，輕輕拍著她的背，“裹兒莫怕，有阿耶在。

阿耶……阿耶定會護(hù)著你的?！?br>
又一日，她靠在韋氏懷里，抬起小臉，眼神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阿娘，我……我以后也想做個像上官才女那樣有學(xué)問的人，不給阿耶阿娘丟臉。”

這話簡首戳中了李顯和韋氏心中最柔軟也最不甘的地方。

“好！

好！

我兒有志氣！”

李顯立刻紅了眼眶，比韋氏反應(yīng)還大。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屋子里踱了兩步，激動得有些手足無措，“讀書好！

讀書明理！

我李顯的女兒，合該如此！

阿耶這就去給你找書！”

女兒如此“懂事”，想讀書上進(jìn)，在他們看不到未來的灰暗生活中，這幾乎成了一道微弱卻珍貴的光。

李顯幾乎是傾其所有，將自己壓箱底的、幾本逃難時都沒舍得丟的典籍翻了出來，又想辦法弄來了一些還算能用的文房西寶，鄭重其事地送到了李裹兒房中。

舞臺，伴著沉甸甸的父愛，初步搭建完畢。

于是，便有了此刻——房州的夜，靜得能聽見月亮路過的腳步聲。

李裹兒確認(rèn)蕓娘己睡熟，父母也不會再來查崗后，才如同夜行的貍貓，開始了她的秘密創(chuàng)作。

她看著那方李顯親自為她磨平的殘墨，筆尖蘸滿了復(fù)雜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