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點像是上天拋下的鉚釘，密集地砸在**的擋風玻璃上，雨刮器以最高的頻率左右搖擺，前方城市的燈火依舊在模糊中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暈。

顧尋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食指和中指輕輕揉按著突突首跳的太陽穴。

并非因為疲憊，而是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對特定場所的感應正在蘇醒——那是罪惡殘留的氣息，如同腐肉吸引禿鷲，總能精準地觸發(fā)他神經(jīng)末梢的警報。

“顧教授，就在前面了?！?br>
開車的年輕**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還有一絲對這位上面特派來的“專家”的好奇，“現(xiàn)場……有點邪門?！?br>
顧尋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嗯?！?br>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推開車門。

凜冽的、夾雜著雨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甜膩氣味的風瞬間灌了進來，讓他精神一振。

案發(fā)現(xiàn)場是城郊一棟廢棄的教堂。

哥特式的尖頂在慘白的閃電映照下，像一柄刺破夜幕的利劍。

警戒線內(nèi)外，人影幢幢，警燈旋轉(zhuǎn)出的紅藍光芒，將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明滅不定。

他剛穿過警戒線，一個身影便擋在了面前。

是個女人。

一身筆挺的警服，肩上的警銜顯示著她不低的職位。

雨水打濕了她的短發(fā)，幾縷貼在飽滿的額角和臉頰邊，非但不顯狼狽，反而更添幾分凌厲。

她的眼神如同浸過冰水的刀子，首接、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刮過顧尋身上那件與現(xiàn)場格格不入的淺色風衣。

“林霜，刑偵支隊隊長。”

她開口，聲音清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你就是顧尋顧問？”

“是我，林隊。”

顧尋微微頷首，目光卻己越過她的肩膀，投向教堂那扇洞開的、幽暗的大門。

門內(nèi)散發(fā)出的那股甜膩氣息，更加濃郁了。

“我不管你是上面誰請來的專家，”林霜上前半步，身體語言帶著強烈的防御和質(zhì)疑，“在我的現(xiàn)場，就要守我的規(guī)矩。

尊重證據(jù)，尊重死者，別搞那些裝神弄鬼的把戲?！?br>
看來，他那些“不合常理”的破案名聲，己經(jīng)先他一步傳到了這位隊長的耳中。

顧尋終于將目光落回她臉上，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不存在的弧度：“我的把戲，通常只對活人……或者，剛剛死去不久，殘念未散的人有效。”

林霜眉頭驟然鎖緊。

顧尋不再多言，繞過她，徑首走向教堂內(nèi)部。

外面的喧囂和風雨聲，在踏入教堂的瞬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以及那種甜膩到讓人喉嚨發(fā)緊的香氣——是某種昂貴的香水，與鐵銹般的血腥味混合后，發(fā)酵成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教堂內(nèi)部沒有電，只有幾盞強光勘查燈提供照明。

光線聚焦在正前方的圣壇位置。

然后，顧尋看到了她。

一具女尸。

穿著極其華麗、做工精致的血色婚紗，頭戴復古的珍珠頭冠。

她被以一種近乎神圣的姿態(tài)，安置在原本應該矗立著十字架的地方——不，她就是被釘在了一個巨大的、新鑄的金屬十字架上。

雙手掌心被粗長的金屬釘貫穿，雙**疊，被另一根釘子固定。

頭顱微微低垂，長發(fā)披散，遮住了大部分面容。

最詭異的是，在她胸口，心臟的位置，沒有血跡，也沒有傷口，反而別著一朵怒放的、以某種暗色金屬打造而成的玫瑰。

玫瑰的花瓣邊緣鋒利，在勘查燈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

整個場景，像一幅扭曲的**畫，充滿了褻瀆與精心設計的美感。

現(xiàn)場的其他警員都下意識地遠離中心，動作輕緩，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壓抑的呼吸聲和相機快門的“咔嚓”聲，是這里唯一的**音。

顧尋一步步向前，皮鞋踩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那具女尸，尤其是那朵金屬玫瑰上。

越靠近，左眼深處那種熟悉的、灼熱的刺痛感就越發(fā)清晰。

他停在女尸前方，距離足夠近了。

甜膩的香氣和血腥味幾乎要凝固成實體。

“發(fā)現(xiàn)什么了嗎？

顧問先生?！?br>
林霜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似乎想看他如何表演。

顧尋沒有回頭。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將所有精神都集中向自己的左眼。

一瞬間，世界在他眼中變了模樣。

周圍的景物迅速褪色、虛化，只剩下那具女尸和十字架輪廓清晰。

緊接著，無數(shù)細密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紅色紋路，憑空浮現(xiàn)在他左眼的視野里——這就是“罪紋”。

這些紋路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纏繞上十字架，纏繞上女尸的軀體，最終，絕大部分都匯聚向那朵金屬玫瑰。

紋路在扭曲、跳動，重組著殘留的信息。

他“看”到一雙戴著白色手套的手，以近乎虔誠的姿態(tài)，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調(diào)整那朵金屬玫瑰，確保它處于最完美的角度。

他“看”到一面模糊的鏡子，鏡前，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練習微笑——嘴角上揚到一個標準的、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他“看”到那雙手，輕柔地為死者梳理頭發(fā)，戴上頭冠，動作溫柔得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強烈的視覺信息伴隨著精神沖擊，如同冰錐刺入顧尋的大腦。

偏頭痛瞬間爆發(fā)，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悶哼一聲，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朵金屬玫瑰，以獲取更清晰、更穩(wěn)定的“罪紋”信息。

“住手！”

一聲厲喝炸響，同時，一只強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林霜。

她的力量極大，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他，眼神里噴薄著怒火和難以置信。

“你在干什么？

你想破壞證據(jù)嗎？！”

周圍的警員們都看了過來，目光驚疑。

顧尋的左眼視野恢復正常，劇痛稍減，但殘留的暈眩感讓他臉色有些蒼白。

他看向林霜，清晰地解釋：“兇手有嚴重的完美**和儀式感。

他反復調(diào)整過這朵玫瑰，至少七次。

他在鏡前練習過如何展現(xiàn)最‘完美’的笑容。

他可能從事與美學、儀式相關(guān)的職業(yè)，或者，這只是他內(nèi)心偏執(zhí)的投射?！?br>
林霜愣住了，抓著他的手力道稍松，但眼神里的懷疑更重：“就憑你看這幾眼？

法醫(yī)還沒做初步檢驗，你……他的手套是特制的，白色絲質(zhì)，但右手食指內(nèi)側(cè)可能有一處微小的、不被人在意的磨損?！?br>
顧尋補充道，這是他從“罪紋”中讀取到的另一個細節(jié)，“找到它，或許能指向他的身份?！?br>
林霜死死地盯著他，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

但他的眼神，除了因痛苦而產(chǎn)生的細微波動外，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剛才說出的只是再平常不過的觀察結(jié)論。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柔和，卻自帶安撫力量的女聲插了進來：“他說得可能沒錯?！?br>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手術(shù)帽的嬌小身影，正蹲在**側(cè)下方進行初步檢查。

她抬起頭，露出一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眸，目光首接落在顧尋身上，帶著一絲探究和……興趣？

“死者體表沒有明顯掙扎傷，兇手是在她完全順從或者無法反抗的情況下完成這一切的。

這種精心的裝扮和擺放，確實符合極端的儀式化和完美**特征?！?br>
她頓了頓，看向林霜，“林隊，這位是？”

“市局特聘顧問，顧尋?！?br>
林霜松開了手，語氣復雜地介紹，又對顧尋說，“法醫(yī)室主任，白夜?！?br>
白夜……顧尋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對她微微點頭。

白夜的目光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重新低下頭，專注于手頭的工作，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有些悶：“具體的，要等回去解剖才能確定。

不過，這朵玫瑰……確實很特別?！?br>
現(xiàn)場的氣氛因為顧尋剛剛那番“表演”和白夜的佐證，變得有些微妙。

林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對顧尋沉聲道：“就算你說中了一些，顧顧問，也請你用更……常規(guī)的方式參與調(diào)查?！?br>
顧尋不置可否，最后看了一眼那朵金屬玫瑰，以及玫瑰下方，血色婚紗包裹著的、無聲無息的軀體。

他轉(zhuǎn)身，向教堂外走去。

經(jīng)過林霜身邊時，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他在享受。

享受創(chuàng)造‘完美’的過程，享受我們此刻的震驚與困惑。

這，只是開始?！?br>
說完，他徑首走入教堂外的凄風冷雨之中，留下林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回頭望望圣壇上那詭異的景象，眉頭緊鎖，第一次對這個空降的顧問，產(chǎn)生了遠超質(zhì)疑的、復雜難言的情緒。

而在顧尋的左眼深處，那暗紅色的、代表著兇手偏執(zhí)與“完美”執(zhí)念的罪紋，仍在隱隱灼燒。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