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野日子------------------------------------------，空氣里永遠飄著泥土和秸稈的混合味道，清晨有霧，傍晚有炊煙，日子過得慢，卻也透著一股子蓬勃的勁兒。，風已經(jīng)吹到了十里八鄉(xiāng)，外面的世界變了，可我們村子，還是老樣子，只是家家戶戶的窗臺上，開始有了電視機的影子，村口的小賣部里，也多了磁帶、收音機，甚至還有了些城里才有的時髦玩意兒。，這股子新鮮勁兒，好像沒怎么吹到我身上。，正是渾身有使不完力氣、卻沒處安放的年紀。村里的同齡人，要么跟著父母下地干活，要么就琢磨著去鎮(zhèn)上的磚廠、水泥廠打工，攢點錢，將來娶媳婦。可我，偏偏是那匹脫了韁的野馬，誰的話都不聽，誰的路都不想走。，就在村東頭的河坡上，種著水稻和玉米。天不亮，爹娘就扛著鋤頭下地，太陽落山了才回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他們總說，大山，你也該收收心了，學(xué)學(xué)你哥，好好種地，將來娶個媳婦，守著家過日子，這才是正經(jīng)路。？，我就從床上爬起來，揣著家里攢的幾塊錢，一溜煙跑了，要么去鎮(zhèn)上的錄像廳看免費的預(yù)告片，要么去河邊的小樹林躺著曬太陽，要么就帶著幾個兄弟，在村子里晃悠，今天在這家蹭口瓜，明天去那家院門口摘個桃，活得像只沒頭沒腦的野猴子。，我在河邊的西瓜地里偷瓜，被看瓜的王大爺抓住了。王大爺是村里的老好人，平時看我還挺順眼，可這次被我氣壞了，拿著竹竿追著我打，罵我是“敗家子偷雞摸狗的東西”。我跑得比兔子還快，一口氣跑回了家，躲在柴房里不敢出來。，氣得渾身發(fā)抖。爹拿著雞毛撣子，追著我滿院子打，一邊打一邊罵：“我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東西！你哥老實種地，娶了媳婦，日子安穩(wěn)，就你，整天游手好閑，偷雞摸狗，將來連飯都吃不上！”，拉著爹的胳膊：“別打了，別打了，孩子還小，長大了就懂了。”，卻咬著牙，一聲不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就是不掉下來。我心里不服氣，覺得不就是幾個瓜嗎，至于這么上綱上線嗎？我覺得自己是混子，是街頭的老大，偷幾個瓜算什么，比起那些真正作惡的人，我差遠了。，只是低著頭，挨完打，等爹娘氣消了，又照樣我行我素。第二天，我照樣去河邊晃悠，照樣跟兄弟們吹牛，仿佛昨天的打罵，只是一陣風，吹過就散了。，日子雖窮，卻有很多野趣。，我們?nèi)ズ永锩~、洗澡，光著膀子在田埂上跑，追著蜻蜓跑，摘野果子吃；秋天，去山上摘野棗、撿板栗，把衣服口袋塞得滿滿當當；冬天，就去村口的避風處曬太陽，打牌、吹牛，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說自己將來要去大城市，要賺大錢，要當老板，要讓全村人都羨慕。，說話有分量，兄弟們都聽我的。我?guī)е麄內(nèi)ユ?zhèn)上的錄像廳，看**的武打片，看那些江湖大俠行俠仗義，看他們一身豪氣，我就覺得，自己將來也要做那樣的人，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物，不能像村里的那些人一樣，一輩子守著幾畝田，活得沒半點出息。
可現(xiàn)實是，我連幾畝田都種不好。
有一次，爹讓我去河坡上的玉米地除草，我去了，蹲在地里，抽著煙，看著遠處的山，發(fā)了一下午的呆，草一根沒拔，反而把幾棵玉米苗給踩倒了。晚上回家，爹一看，氣得當場就把我的煙搶過來扔了，說：“李大山，你看看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不想種地，就去鎮(zhèn)上找活干，別在家混吃混喝！”
我梗著脖子，說：“我就不想種地，種地有什么意思，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能有什么出息？”
“那你想干什么？你說啊！”爹氣得聲音都啞了。
我卻說不出來。
那時候的我，腦子里只有“混橫厲害”這幾個詞，覺得只要打架能贏，只要兄弟們都服我，就是本事。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未來”，什么叫“責任”，更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成家，會有孩子，會犯下滔天大錯。
八十年代的鄉(xiāng)村，風氣還很傳統(tǒng)，村里的人都講究“老實本分”，可我偏偏是個異類。
我不愛說話，卻愛惹事；我不種地，卻愛吹牛；我打架狠，卻又有一顆軟心腸。村里的人對我，都是又怕又無奈，怕我惹事生非，無奈我年紀輕輕，卻這么不上進。
有一次，村里辦喜事，是隔壁的二柱娶媳婦。按照村里的規(guī)矩，年輕人都要去幫忙，端茶倒水、搬桌椅、做飯，圖個熱鬧。我也去了，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褂子，吊兒郎當?shù)卣驹谠鹤永?，看著人來人往，心里卻沒半點幫忙的意思。
有人跟我說，大山，你去幫著搬點桌椅吧。
我擺擺手，說：“我不去，搬那些東西多累，你們自己干就行?！?br>那人嘆了口氣，說：“大山，你也該改改了，你看二柱，多老實，娶了媳婦，日子安穩(wěn)，你要是能踏實點，也早該成家了?！?br>我笑了笑，沒說話，心里卻有點不是滋味。
我不是不想成家，是覺得，自己現(xiàn)在這個樣子，配不上好姑娘。我是混子，是惹事精，誰敢嫁給我？萬一將來我闖了禍，把人家姑娘也連累了，那不是造孽嗎？
可我嘴上從來不說，只是裝作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繼續(xù)過著自己的野日子。
那時候的我，總覺得時間還很多，日子還很長，自己可以一直這么混下去。我覺得自己是野孩子，是街頭的老大，沒人能管得住我，也沒人能改變我。
可我不知道，命運早就埋下了伏筆。
我不愛種地，不愛安分，愛惹事，愛吹牛，愛用蠻橫的外殼包裹自己的軟心腸，這些性格，都像一顆顆種子，埋在了土里。我以為它們會一直沉睡，可我沒想到，等我成家以后，當我面對生活的壓力、家庭的責任時，這些種子會突然發(fā)芽，變成沖動、暴躁、不負責任的藤蔓，把我拖進深淵。
八十年代的野日子，過得快，也過得渾。
我在村里的土路上晃悠，在河邊的樹林里發(fā)呆，在鎮(zhèn)上的錄像廳里看武打片，在兄弟們的吹捧里膨脹。我以為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卻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個被時代推著走、被性格困住的少年。
直到后來，我遇見了秀蓮，有了兒子，我才明白，野日子過不得，混日子混不得，人這一輩子，不能只想著自己，還要想著身邊的人，想著責任，想著擔當。
可那時候的我，什么都不懂。
我只知道，今天要去哪里晃悠，明天要跟誰打架，后天要吹什么牛。我把日子過得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跑得飛快，卻不知道，自己最終會撞在南墻上，頭破血流，粉身碎骨。
八十年代的風，吹過了河坡，吹過了稻田，吹過了我的少年時光。
那風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炊煙的味道，有野果子的味道，也有我年少輕狂的味道。
只是那時候的我，從來沒想過，這股風，會把我吹到二十五年的鐵窗里，吹到五十歲的夕陽下，吹到余生都要用來懺悔的日子里。
我只知道，那年的我，十七歲，是村里的混子，是街頭的野孩子，是所有人眼里的“壞小子”。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的那點軟，那點良善，那點沒被徹底磨滅的正氣，一直都在。
只是那時候，我還不懂，該怎么把它拿出來，好好安放，好好守護，好好珍惜。
我只知道，野日子，終究是過不長久的。
總有一天，我會為自己的任性，為自己的魯莽，付出代價。
而代價，會比我想象的，重得多，苦得多，痛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