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

剛落定了一場雪的黑土地上積雪得有半米多深。

李鳳霞掀開簾子走進(jìn)里屋，里外間兒的冷氣和熱氣交替讓這個操勞了三十多年的農(nóng)村婦女臉上被凍出了蘋果紅。

她吐出白蒙蒙的呵氣，**手扭頭瞧見火炕上睡的正香的大兒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就扇在了譚向前的**蛋子上。

啪。

巴掌響亮。

“睡，睡，睡，就知道睡，太陽都曬**蛋子上了還睡。人家生產(chǎn)隊的早班的工都交了，你還炕上犯懶，老娘怎么就生出來了你這么個要賬的，趕緊起了。”

譚向前嘟囔了一聲，不悅的換了個姿勢，翻身埋怨道：“媽，再躺會，昨天你還說我是你的寶，今兒你就把我當(dāng)根草，這變得也太快了吧。”

“老娘樂意?！?br>
李鳳霞叉著腰，瞪著眼，伸手就在譚向前腰間擰了一把。

后者顯然沒想到自家老娘會突然下這么重的手，嗷的一嗓子叫喚就蹦了起來。

說實話，譚向前很討厭這種沒有邊界感的人。

但自家的老娘除外。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當(dāng)下這個節(jié)骨眼應(yīng)該是自個兒知青返鄉(xiāng)的第二天，昨個剛穿越過來的時候老娘還心疼的一把鼻涕一把淚，那寶貝的叫一個不要不要的。

可這才多久，一覺醒來就忘了自個兒的舔犢之情了？

講道理，就算是譚向前自個兒也不清楚為啥一覺醒來就回到了78年。

上輩子的譚向前家庭美滿，事業(yè)有成，早早就功成身退的譚總正在享受愉快的老年時光。

沒成想換個燈泡的功夫就意外甩到直接領(lǐng)了盒飯。

萬幸的是死的痛快，沒受啥大罪，這就挺好。

“這就起了?！?br>
譚向前打了個哈切，胡亂的應(yīng)付了一聲。

嘴里倒是沒敢繼續(xù)躲懶，以他對自家老**了解自個兒要是繼續(xù)賴床下去保不齊的得使出搟面杖，雞毛撣子等十八般武藝。

扭頭掃了掃家里的老宅，沒啥大變化，剛砌好不到半年的土墻還很新，上頭糊著一堆舊報紙隱隱還能看到報紙上幾條諸如‘咱們工人有力量’，“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種樹”的宣傳標(biāo)語。

“我爹呢？”

譚向前一邊把破棉襖往身上套，一邊問道。

“巡山呢唄，哪年不得去個十天半個月的?！崩铠P霞上炕盤著腿往炕頭坐了一點，隨即抓了把瓜子道：“前年你哥結(jié)婚在隊上拉了不少的饑荒，馬上就到年跟前了，趁著你爹還能干，能多掙點是點。”

聞言，譚向前沒說話。

老爹譚偉國是生產(chǎn)隊的保安隊長，肩負(fù)著整個生產(chǎn)隊的安全工作。

他們這一片地方不大，但事兒卻不少，背靠著山林的靠山屯里每年到了年跟前防火防盜護(hù)林就是一個大工程，作為保安隊長，老爹當(dāng)仁不讓。

更主要的是，巡山的活兒給雙倍的工分。

不過譚向前記得挺清楚，后來自家老子的一條腿好像就是因為巡林的時候被發(fā)了狂的野豬拱的。

因為心疼醫(yī)藥費(fèi)強(qiáng)撐著誰也沒給說，等到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為此還留下了終身殘疾。

老譚家兩口子都在生產(chǎn)隊上工作，譚偉國又是生產(chǎn)隊隊長，再加上已經(jīng)分家出去的譚老大，按理說這家庭三個壯勞力小日子應(yīng)該過的有聲有色才是。

奈何譚向前爺爺沒去世前是個藥罐子，早就掏空了家底兒。

再加上去年老大結(jié)婚掏了筆**禮，為此拉下了不少饑荒，這個家看起來光鮮亮麗，但其實想吃頓肉都費(fèi)勁。

但這要勸的話，譚向前卻沒說出來，因為沒用。

無論是老娘李鳳霞還是老爹譚偉國都不是聽勸的主兒，還輪不到他一個剛知青返鄉(xiāng)的二兒子來說三道四。

搖了搖頭，譚向前從炕上爬起來披著棉襖就準(zhǔn)備往外走。

“又哪野去？”

李鳳霞搭了自家老二一眼，開口道。

“去我哥家看看我大侄兒，晌午就不回來吃飯了啊?！?br>
譚向前丟下一句就往外走。

“竟**亂，去老大家干啥？我說你老二，你也老大不小了可得讓**老子我剩點心，別到處野去，有那點功夫還不如幫你爹上上工，掙點工分回來?！?br>
李鳳霞絮絮叨叨，可到了后半句譚向前已經(jīng)聽不太清了。

年輕人腿腳快，頭一句他還在屋頭站著，后半句的時候就已經(jīng)站在門口了。

不過就算聽到也沒啥，他本來就打算掙倆錢不說別的起碼改善一下這個窮酸的家才行，要不然豈不是白瞎了重活的這一輩子？

至于掙工分，下苦力？

那不能夠。

但具體做啥，一時半會的譚向前心里還真沒啥主意。

出了家門譚向前一路朝著村東頭走，靠山屯屯子不大，滿打滿算就百十戶人家。

老譚家住在村東頭挨著村集體，可去年老大結(jié)婚分了家之后，譚衛(wèi)東就搬到了村尾的老宅基地搭了兩間土瓦房帶著媳婦孩子獨(dú)自生活。

譚向前蹚著雪地朝著村尾走。

雖說日頭已經(jīng)升到了正當(dāng)空，可這天兒還是冷的厲害，刮骨的冷風(fēng)哇哇的朝著脖頸子里鉆。后來譚向前聽到過一些說法，說是南方的冷是魔法攻擊，北方的冷是物理攻擊，但譚向前琢磨著東北的冷那是雙倍暴擊。

雖說他襖子裹的賊厚，可吸進(jìn)去的冷氣還是跟刀子一樣刮嗓子。

“向前，正找你呢，你出門干啥，咱不是說好了你在家等我商量事兒？剛我去你屋，**說你剛走。”剛走半截，譚向前就被拽住了。

一個年齡跟他相仿小青年帶著雷鋒帽拽住了他的胳膊。

“吳海波，你找我干啥？”

譚向前愣了愣，半晌才想起來這小青年叫吳海波，是跟他一個隊上的生產(chǎn)隊員。

“別介啊，向前，你咋能忘了呢？”

“咱們這幫人就屬你是最仗義的了，你答應(yīng)好的事兒你可不能反悔。咱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合伙倒騰山貨呢嗎，這才幾天啊你就忘了？”一聽譚向前裝傻，吳海波頓時就急了，連吹帶捧的就連說了幾句。

一聽這話，譚向前倒是有點想起來了。

當(dāng)初還的確有這么一檔子事兒。

78年，距離生產(chǎn)隊解體還有不到一年，各地已經(jīng)迎來了改開。

頭兩年還喊打喊殺的投機(jī)倒把雖說查的還挺嚴(yán)，但已經(jīng)不在讓人聞風(fēng)色變。

當(dāng)初他的確跟吳海波商量過要倒騰山貨，賺點快錢。

主要是被吳海波三言兩語給架住了。

當(dāng)時剛滿二十歲的譚向前臉皮薄，年輕人多少有點好面子。

兜里明明沒倆子，愣是充大頭，這事兒一般都有過。

再加上吳海波嘴甜，三言兩語就被所謂的哥們義氣給唬住了，東拼西湊的假大方咬牙湊了五十多塊錢。

這就不少了。

結(jié)果呢，后來老爹巡山傷了腿，急需治療，一家人急的上火。

譚向前想跟吳海波把錢給要回來，雖說頂不上大用，但好歹能頂兩天的藥錢，可惜吳海波兩手一攤，來回就是一句話沒錢，直到譚向前老死都沒還上。

重來一遭，還借？

不可能的。

收起**心態(tài)，尊重他人命運(yù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