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縣少年------------------------------------------：譙縣少年，譙縣城外的土路上，一個瘦小的身影已經(jīng)走過了大半。，踩在露水打濕的草地上，腳趾縫里擠出的泥巴涼絲絲的。，但并不真的抽打什么，只是偶爾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嚇唬那頭總想偷吃路邊麥苗的小牯牛。，走得慢悠悠的，尾巴不時甩一下，趕走早起的牛虻?！袄宵S，走那邊，那邊草好。”。那頭最老的黃?；剡^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慢吞吞的，像是在說“我知道”，又慢悠悠地轉(zhuǎn)過頭去，但還是聽話地拐了個彎。，被老黃用角輕輕頂了一下，不服氣地打了個響鼻。。、小牯和花臉趕到山坡上，找了塊被太陽曬得溫?zé)岬氖^坐下?！f是書，其實(shí)只剩下一半，前后缺了許多頁，書角卷得像曬干的菜葉。，他撿來的時候還被雨水泡過，曬了好幾天才勉強(qiáng)能翻。，但被水泡爛了兩個，只剩下一個“孝”字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指著其中一行，小聲念:“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盯著那個“膚”字看了半天。這個字他見過好幾次了，每次都覺得自己認(rèn)識，但每次都不敢確定。
左邊一個月字旁，右邊一個什么？他想了想，覺得大概讀“夫”吧，身體發(fā)夫，好像也說得通。
“曹鎮(zhèn)！曹鎮(zhèn)！”
阿狗的聲音從坡下傳來。
曹鎮(zhèn)抬頭，看見一個比他矮半個頭的男孩跑上來，光著膀子，只穿一條短褲，跑起來的時候肚皮一顫一顫的。
他身后跟著一頭瘸腿的老水牛，走得比阿狗還慢。
“你又念書呢？”阿狗湊過來，蹲在曹鎮(zhèn)旁邊，探頭看了一眼那本破書，又縮回去，“這有啥用？”
曹鎮(zhèn)把書合上，小心地塞回懷里:“我也不知道有啥用，就是覺得……書上說的日子，和咱們過的日子，不一樣?！?br>“書上咋說的？”
曹鎮(zhèn)想了想，又把書掏出來，翻到剛才那一頁，指著說:“上面說，**的要對老百姓好，老百姓要聽**的話?？晌业f，**的都是來要錢的，哪有好的？”
阿狗撓撓頭，他頭上長了幾個*子，一撓就疼得齜牙咧嘴:“那你爹也是**的吧？你爹也是來要錢的？”
“我爹不是**，我爹是……是在衙門里做事的?！辈苕?zhèn)糾正道。
其實(shí)他也不太分得清父親到底是官還是吏，只知道父親每天都要去縣衙，有時候天不亮就走，有時候深夜才回來，回來的時候總是很累，話也不愿意多說。
阿狗不關(guān)心這些，他更關(guān)心另一件事:“你爹昨天回來了沒？”
“回來了，天黑了才回來的?！?br>“帶啥了沒有？”
曹鎮(zhèn)看了阿狗一眼，知道他在問什么。
有時候父親下鄉(xiāng)辦事，會帶回幾個野果或者一塊麥餅，阿狗總惦記著。
但昨天父親什么都沒帶，連臉色都不太好看，吃飯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
“啥也沒帶?！辈苕?zhèn)說。
阿狗有點(diǎn)失望，但很快就忘了，站起來拍拍**:“走，那邊渠里有魚，咱們摸魚去。”
“我得看牛。”
“牛又跑不了！你看它們多老實(shí)?！?br>曹鎮(zhèn)看了看三頭牛。
老黃臥在地上反芻，慢悠悠地嚼著，嘴角掛著白沫。
花臉在吃草，吃得專心致志。
只有小牯牛不安分，正往遠(yuǎn)處走，一邊走一邊低頭啃路邊的野草。
“小牯！”曹鎮(zhèn)喊了一聲。
小牯?；仡^看了他一眼，假裝沒聽見，繼續(xù)往前走。
曹鎮(zhèn)站起來，正要追過去，突然看見遠(yuǎn)處走來一個人。
那人騎著驢，穿著綢緞袍子，大腹便便，頭上的巾幘被風(fēng)吹歪了也沒扶。
他身后跟著一個仆人，仆人的肩膀上扛著一根扁擔(dān)，兩頭挑著沉甸甸的袋子。
那是縣城里的劉員外，家里有三百多畝地，養(yǎng)著十幾個佃戶，是這一帶最有錢的人。
曹鎮(zhèn)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騎驢路過，每次都要罵罵咧咧。
這次也不例外。
劉員外的驢走到小牯牛旁邊，小牯牛不知道是被驢嚇了一跳還是故意的，往路邊竄了兩步，踩進(jìn)了一旁的麥田里，踩倒了一片麥苗。
“哎哎哎！誰的**！”劉員外扯著嗓子喊，臉上的肉抖了抖，“不長眼??？窮鬼家的**也不長眼！”
曹鎮(zhèn)已經(jīng)跑過來了。
他一把抓住小牯牛的鼻繩，使勁往回拽。
小牯牛被拽得歪了頭，眼睛里滿是不情愿，但還是被拉回了路上。
“對不住?！辈苕?zhèn)低著頭說。
“對不住就完了？”劉員外從驢上下來，走到麥田邊，指著那片被踩倒的麥苗，“你看你看，這是你家賠得起的？你知道這一畝地產(chǎn)多少糧？”
曹鎮(zhèn)不說話，只是死死拽著鼻繩，手指被勒得發(fā)白。
阿狗跑過來，站在曹鎮(zhèn)身后，壯著膽子說:“就踩了幾棵，沒那么嚴(yán)重?！?br>“你******？”劉員外瞪了阿狗一眼，又看向曹鎮(zhèn)，“你是曹嵩家的小子吧？你爹在衙門里當(dāng)差，我認(rèn)識你爹?；厝ジ嬖V你爹，這事沒完！”
曹鎮(zhèn)抬起頭，看了劉員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劉員外可能根本沒注意到。
但阿狗注意到了，因?yàn)樗麖臎]見過曹鎮(zhèn)那種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把什么話咽了回去，又把什么東**了起來。
劉員外罵夠了，騎上驢走了。
仆人挑著擔(dān)子跟在后面，經(jīng)過曹鎮(zhèn)身邊時，偷偷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了。
等他們走遠(yuǎn)了，阿狗才松了口氣:“嚇?biāo)牢伊?，我還以為他要**呢。”
曹鎮(zhèn)蹲下來，把小牯牛的鼻繩系在路邊的樹上，系得很緊，打了個死結(jié)。
然后他站起來，沖著劉員外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阿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哈哈哈，你吐他也看不見啊。”
“我能看見就行。”曹鎮(zhèn)說。
傍晚，曹鎮(zhèn)趕著?；丶?。
譙縣的城墻在夕陽下變成了暗紅色，低矮的城墻上長滿了雜草，有幾處裂了縫，用泥土胡亂糊著。
城門已經(jīng)半掩了，守門的老兵靠在門洞里打瞌睡，口水流了一領(lǐng)子。
曹鎮(zhèn)家在城西的一條巷子里，三間土坯房，一個用籬笆圍起來的小院子。
院門口堆著一捆柴，是母親白天從城外撿回來的。
院子里養(yǎng)著幾只雞，正蹲在墻根下打盹，看見曹鎮(zhèn)回來，有一只懶洋洋地站起來叫了一聲，又蹲下去了。
他把牛趕進(jìn)院角的牛棚，給每頭牛添了一把干草，然后拍了拍老黃的背:“好好歇著，明天再帶你們出去?！崩宵S用頭蹭了蹭他的手，粗糙的***了一下他的掌心，**的。
灶房里飄出野菜糊糊的味道，寡淡中帶著一絲苦澀。
曹鎮(zhèn)吸了吸鼻子，往里看了一眼。
母親正蹲在灶臺前吹火，煙熏得她直咳嗽，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被煙嗆的，還是哭過。
父親已經(jīng)回來了，坐在門檻上。
曹嵩穿著縣衙的皂衣，衣服上沾著泥點(diǎn)子，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雙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上的一隊(duì)螞蟻搬家，一動不動。
曹鎮(zhèn)走過去，蹲在父親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那些螞蟻。
螞蟻排成一隊(duì)，扛著比自己身體大幾倍的食物殘?jiān)贝掖业赝鶋Ω亩蠢镢@。
“爹，咋了？”
曹嵩沒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了曹鎮(zhèn)一眼。
那眼神有些空洞，像是看了很遠(yuǎn)的東西，又像是什么都沒看。
“爹？”
“沒事?！?a href="/tag/caos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曹嵩說，聲音沙啞，“你牛趕回來了？”
“趕回來了。小牯今天不聽話，踩了劉員外家的麥苗，被罵了一頓?！?br>曹嵩“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曹鎮(zhèn)知道父親有心事，不再問，起身去灶房幫母親端飯。
野菜糊糊盛在三個粗陶碗里，稠的給父親和曹鎮(zhèn)，稀的留給自己。
碗邊缺了口，端的時候要小心，不然會劃破手指。
“你爹今天下鄉(xiāng)催糧去了?！蹦赣H把碗遞給曹鎮(zhèn)，低聲說，“回來就不說話，你別惹他?！?br>曹鎮(zhèn)點(diǎn)點(diǎn)頭，端著兩碗糊糊出來，一碗放在父親手邊，一碗自己端著，靠著門框喝。
糊糊很燙，他小口小口地吸，舌尖被燙得發(fā)麻。
今天的糊糊比平時還稀，野菜切得很碎，幾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他喝了一半，停下來，看著父親。
曹嵩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爹，你今天下鄉(xiāng)了？”曹鎮(zhèn)忍不住問。
“嗯?！?br>“去的哪個村？”
“王家莊?！?br>“王家莊遠(yuǎn)不？”
“十來里地?！?br>曹鎮(zhèn)又喝了一口糊糊，想了想:“爹，你催到糧了沒有？”
曹嵩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碗放在膝蓋上，盯著碗里的糊糊，沉默了很久。
“那戶人家……”他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男人上個月死了，留下一個女人，三個孩子，最小的還在吃奶。家里一粒糧也沒有，灶臺是冷的，鍋是空的。”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女人跪在地上給我磕頭，說官爺你行行好，孩子快**了，實(shí)在交不出糧。三個孩子縮在墻角，大的那個七八歲，瘦得像猴子，眼睛大得嚇人。小的那個……”他的聲音顫了一下，“小的那個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嘴唇干裂了，吸奶的力氣都沒有?！?br>曹鎮(zhèn)端著碗，忘了喝。
“我沒忍心收。”曹嵩說，“我跟她說不急，等有了再交。但我知道，她永遠(yuǎn)也不會有。男人死了，地沒人種，女人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能活著就不錯了，哪來的糧？”
“然后呢？”曹鎮(zhèn)問。
“然后我回來了?？帐只貋淼?。”曹嵩苦笑了一聲，“縣丞把我罵了一頓，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說我辦事不力，說**的賦稅不能等，說要是人人都像我這樣，**早就完了?！?br>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糊糊，咽下去的時候喉結(jié)動得很用力。
“我當(dāng)年讀書，以為**能幫人?，F(xiàn)在才知道，**是幫官幫人，不是幫百姓幫人?！?br>母親端著自己的碗走出來，靠著門框站著，沒說話，只是看著父親，眼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疼。
“能活著就不錯了，別想那么多。”母親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勸父親，又像是在勸自己。
曹鎮(zhèn)把碗里剩下的糊糊一口氣喝完，舔了舔嘴唇，看著父親:“爹，那個嬸子家，最后咋樣了？”
曹嵩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不忍心收，但總會有人去收的。他們活不活得下去，我說了不算?！?br>“那誰說了算？”
“沒人說了算?！?a href="/tag/caos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曹嵩說，“這世道，就是這樣的?！?br>曹鎮(zhèn)放下碗，走到父親面前，認(rèn)真地看著他:“那我長大了，要說了算?！?br>曹嵩抬起頭，看著兒子。
十歲的孩子，瘦瘦小小的，臉上還帶著泥印子，膝蓋上磨破了一塊皮，結(jié)了痂。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放牛娃該有的樣子。
“你？你一個放牛娃，能說了算？”曹嵩的聲音里有疲憊，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曹鎮(zhèn)認(rèn)真地說:“我好好讀書，好好做事，總有一天能說了算。到時候，我就讓那些嬸子家的孩子，不用餓肚子?！?br>母親端著的碗晃了一下，糊糊灑出來幾滴，燙了手，她也沒覺得疼。
她看著兒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曹嵩沉默了很久，久到曹鎮(zhèn)以為他沒聽見。
“好?！?a href="/tag/caos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曹嵩終于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么，“好?！?br>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在曹鎮(zhèn)的頭頂上，手指**他亂蓬蓬的頭發(fā)里，輕輕地揉了揉。
夜深了。
曹鎮(zhèn)睡在柴房改成的偏屋里。
說是柴房，其實(shí)就是在正屋旁邊搭了個棚子，三面用土坯壘了墻，一面用草簾子擋著。
草簾子不擋風(fēng)，夜風(fēng)從縫隙里鉆進(jìn)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茅草鋪的床，破絮當(dāng)?shù)谋?，曹?zhèn)把自己裹成一個團(tuán)，縮在角落里。
茅草扎得臉**的，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手臂里。
老黃在隔壁的牛棚里打了個響鼻，花臉跟著應(yīng)了一聲，小牯牛大概已經(jīng)睡著了，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
雞也睡了，偶爾有一只翻個身，咕咕兩聲，又安靜了。
曹鎮(zhèn)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了敲門聲。
不是輕輕的敲門，而是急促的、用拳頭砸的那種。
砰砰砰，砰砰砰，在安靜的夜里響得像打雷。
“老曹！老曹！快開門！”
是王伯的聲音。
王伯是父親在縣衙的同僚，管糧倉的，平時說話慢悠悠的，做事也慢悠悠的，曹鎮(zhèn)從沒聽過他這么著急。
父親開門的聲音，母親起身的聲音，壓低了嗓子說話的聲音。
曹鎮(zhèn)爬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走到草簾子旁邊，扒開一條縫往外看。
王伯站在院子里，渾身是汗，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衣服也濕透了，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他喘著粗氣，手還在發(fā)抖。
“**又要抓黨人了?！蓖醪穆曇魤旱煤艿?，但在夜里聽得清清楚楚，“這次牽連很廣，洛陽那邊發(fā)來的名單，好長一串。有人供出了前年的事，說你給黨人送過糧食，縣尉明天就要來拿人?！?br>曹嵩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沒有……”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送過。
他知道自己送過。
前年秋天，一隊(duì)被押送去洛陽的黨人路過譙縣，關(guān)在城外的驛站里，又冷又餓，連口水都喝不上。
他偷偷送了一袋糧食過去，半夜去的，沒讓任何人知道。他以為自己做得夠隱秘，以為這件事永遠(yuǎn)不會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曹嵩問。
“我在縣尉那里看到了文書?！蓖醪f，“你的名字在上面，****寫著。老曹，你得走，現(xiàn)在就走?！?br>“我走了，家里怎么辦？”
“你不走，家里更完蛋?！蓖醪钡枚迥_，“你被抓走了，她們娘倆就能好過了？你先走，等風(fēng)聲過了再回來接她們?？?，收拾東西，我?guī)湍愣⒅忸^?！?br>母親已經(jīng)站到了曹嵩身邊，一聲不吭，拿過包袱就開始收拾。
她把家里僅有的一點(diǎn)干糧塞進(jìn)去，又把那件補(bǔ)丁最多的外衫疊好放進(jìn)去。
她的手在抖，但動作很快，一樣一樣地塞，塞得包袱鼓鼓囊囊。
“少帶點(diǎn)，多了跑不動?！?a href="/tag/caos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曹嵩按住她的手。
母親的手停在半空中，終于忍不住了，眼淚嘩地流下來。
她使勁咬著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都在抖。
曹嵩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他看了看這間住了十幾年的屋子，看了看灶臺，看了看院子里那幾只還在睡覺的雞，看了看站在門檻上的妻子。
然后他看見了曹鎮(zhèn)。
曹鎮(zhèn)站在偏屋的草簾子旁邊，赤著腳，穿著睡覺時的那件短褂，膝蓋上露著那個還沒好全的痂。
他手里還攥著那半本《孝經(jīng)》，不知道什么時候抓在手里的，攥得很緊，紙頁都皺巴了。
曹嵩走過去，蹲下來，和曹鎮(zhèn)平視。
“爹要走了?！?br>曹鎮(zhèn)看著他父親的臉。
月光下，父親的臉很白，眼角的皺紋很深，下巴上是幾天沒刮的胡茬。
父親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重，壓得他身子歪了一下。
“爹，你啥時候回來？”
曹嵩沒有回答。
他把曹鎮(zhèn)攬進(jìn)懷里，抱了抱。
父親的身體很熱，心跳很快，砰砰砰的，和平時不一樣。他的下巴抵在曹鎮(zhèn)的頭頂上，胡茬扎得頭皮有點(diǎn)疼。
“你好好聽**話，好好放牛，好好活著?！?br>曹嵩松開手，站起來，轉(zhuǎn)身往院門走。
母親跟了兩步，又停住了。
她跪在地上，對著父親離開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額頭磕在泥地上，悶悶地響。
曹鎮(zhèn)站在偏屋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王伯也跟著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曹鎮(zhèn)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diǎn)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匆匆跟了上去。
巷子很黑，夜風(fēng)從巷口灌進(jìn)來，吹得草簾子嘩啦啦地響。
曹鎮(zhèn)沒有回屋，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條黑洞洞的巷子，一直看著，看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天亮的時候，母親從屋里走出來，眼睛紅腫著，臉上還有淚痕。
她沒看曹鎮(zhèn)，徑直走到灶臺前，生火做飯。
鍋里的水燒開了，她把切好的野菜倒進(jìn)去，用勺子攪了攪。
沒有放糧——家里的糧昨天就吃完了，這點(diǎn)野菜還是隔壁張嬸送的。
糊糊煮好了，稀得能照見人影。
她盛了一碗，端到曹鎮(zhèn)面前，放在他手里:“喝吧，別想了。你爹會回來的?！?br>曹鎮(zhèn)端著碗，沒喝。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父親消失的方向。
巷子口有個早起的老漢挑著水桶經(jīng)過，扁擔(dān)吱呀吱呀地響。
遠(yuǎn)處傳來雞叫聲、狗叫聲，還有誰家在罵孩子的聲音。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巷子里，照在曹鎮(zhèn)腳前的地上。
“娘?！?br>“嗯？”
“爹是好人，為啥要跑？”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
她蹲在灶臺前，用一根柴火撥弄著灶膛里的灰，灰燼被撥開，露出底下還亮著的火星。
“因?yàn)楹萌耍谶@個世道活不下去?！彼f，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丈夫的事。
曹鎮(zhèn)站起來，把碗放在門檻上，認(rèn)真地看著母親。
“那我讓這個世道，變成好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br>母親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十歲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臉上還掛著睡覺時壓出的席紋，頭發(fā)亂得像雞窩。
但他的眼神很認(rèn)真，認(rèn)真得不像一個孩子。
母親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diǎn)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伸出手，摸了摸曹鎮(zhèn)的頭，手指在他的頭發(fā)里慢慢地梳著。
“傻孩子?！彼K于說出這三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曹鎮(zhèn)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把糊糊喝完。
野菜的苦澀在嘴里化開，他嚼都沒嚼就咽了下去。
然后把碗遞給母親，轉(zhuǎn)身走到牛棚前，解開老黃的繩子。
老黃被他吵醒了，不滿地哼了一聲，但還是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花臉和小牯跟在后頭，小牯今天很老實(shí)，不擠不鬧，乖乖地走在最后面。
晨光打在曹鎮(zhèn)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光著腳走在土路上，竹鞭扛在肩上，三頭牛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城外走。
霧氣散了，遠(yuǎn)處的田野、村莊、河流，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地很大，大到可以把一個人藏起來，也可以把一個人吞掉。
他不知道父親還能不能回來。
不知道王家莊那個嬸子和她的孩子后來怎樣了。
不知道這個世道，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眼淚。
他只知道，從這天起，他心里有了一團(tuán)火。
很小，但一直燒著。
燒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