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歡喜是被熱醒的。

不是那種曬過太陽的暖，是悶熱的、帶著潮氣的熱，像有什么東西壓在她胸口，沉甸甸地往下墜。那股熱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又順著脊背爬上來，整個人像是被裹在一床浸了水的棉被里，喘氣都費勁。

她下意識想動，卻發(fā)現(xiàn)渾身像散了架，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酸疼。特別是右胳膊，被壓得又麻又酸，完全沒了知覺。

她費力地低頭。

一個瘦小的腦袋正縮在她懷里，毛茸茸的頭發(fā)蹭著她的下巴，露出的半張小臉燒得通紅。那紅不正常，像秋后熟透的高粱，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呼吸又急又燙，跟拉風(fēng)箱似的，呼哧呼哧地刮著她的胸口。

發(fā)燒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腦子里忽然炸開一片白光。

——是**聲。

邊境線上，一個穿著綠軍裝的身影撲倒在地。那是個男人的背影，高大，挺拔，像山一樣。可那座山倒了，血從胸口洇開，染紅了身下的焦土。那張臉艱難地轉(zhuǎn)過來，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但閆歡喜知道他在喊什么。

他喊的是“歡歡”。

——是醫(yī)院走廊。

白熾燈光亮得刺眼，照著慘白的墻壁和空蕩蕩的長椅。長椅上坐著個小姑娘，抱著個舊書包，等媽媽下班。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從黑變成灰白，等到有護士端著托盤經(jīng)過，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她等到第二天早上，等到護士推開門，等到有人蹲下來，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告訴她：**媽太累了，睡著了。

她沒哭。她跑過去掀開白布，看見媽媽還穿著白大褂，躺在床上，手里攥著一支沒蓋上蓋的鋼筆。筆尖戳在床單上，洇出一團藍色的墨漬，像一朵還沒來得及開就謝了的花。

——是昏暗的產(chǎn)房。

整個房間里都是血腥味，病床上躺著個女人，嘴唇白得沒有血色，眼睛卻拼命往這邊看，看襁褓里兩個皺巴巴的小臉。那兩個小東西擠在一起，紅彤彤的，像兩只還沒長毛的小老鼠。

她拉著小姑**手，使了最后的力氣：“歡喜……你最大……姑姑把他們……交給你了……”

那只手涼下去的時候，窗外有烏鴉叫了兩聲，然后就什么聲音都沒了。

最后是一個聲音，小姑**聲音，一遍遍在腦子里念叨：姑姑說了，讓我照顧好弟弟妹妹……姑姑說了……

那個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尖，像要刺破耳膜。

閆歡喜猛地睜開眼。

消毒水味兒、尿布味兒、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霉味兒直往鼻子里鉆。那味道嗆得她想咳嗽，可她忍住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入目是灰撲撲的屋頂，有幾處墻皮脫落了，露出底下黃褐色的泥坯。掉了漆的木窗框，有點合不攏，夜風(fēng)從那洞里鉆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窗外頭是黑黢黢的夜，連顆星星都看不見。

她低頭再看懷里這孩子——四五歲的模樣，男娃，瘦得臉上沒二兩肉，顴骨都支棱著。眼皮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嘴唇干裂起皮，燒得起了水泡。身上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領(lǐng)口磨得起了毛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麻稈。

這是……她弟弟？

不對，這是原身的弟弟。

她，閆歡喜，三十一歲，某商業(yè)綜合體運營總監(jiān)，明天負責(zé)的新商廈就要開業(yè)，今天晚上還在加班做最后一遍流程確認，結(jié)果一睜眼……

穿書了。

穿進前兩天午休時同事推薦的那本年代文里，穿成那個命運比黃連還苦的路人甲。

那本書叫什么來著？《歲月如刀》。她記得當(dāng)時同事還開玩笑說：“這書里的配角，一個比一個慘，特別是這個閆歡喜，簡直是作者后媽手筆，活活被寫死的。”

她當(dāng)時還笑：“有多慘？”

現(xiàn)在她知道了。

書里怎么寫的來著？父親犧牲，母親猝死，姑姑難產(chǎn)去世，姑父“參加保密工作”聯(lián)系不上。十歲的孩子帶著六個更小的，最大的弟弟七歲，最小的是一對剛出生的龍鳳胎。

一回到村，撫恤金就被搶走。然后是這些弟弟妹妹們，被送人，病死，被拐，剩下的兩個一個成了***，一個染上賭癮被討債的打死。而她，原身，辛苦操勞二十多歲就死了，死的時候比實際年齡老二十歲，死在一間四處漏風(fēng)的土坯房里，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當(dāng)時看的時候她還跟同事罵作者后媽，說這寫得也太狠了，這哪是人過的日子。同事說這才真實，那個年代，孤兒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現(xiàn)在好了，她成這后媽筆下的倒霉蛋了。

閆歡喜心一緊。

她穿越前也有一雙弟妹，從小爹媽走得早，是她一手帶大的。大的現(xiàn)在在**研究院做著他那需要保密的研究，她只知道他在研究什么“新型材料”，具體做什么從來不說。

小的今年剛保送博士，學(xué)的是古生物，整天跟化石打交道，上個月還給她發(fā)照片，說在野外挖到一塊三葉蟲。

她太知道帶弟弟妹妹是什么滋味了。

可那是在現(xiàn)代社會，有工資，有**，有社會福利。弟弟上學(xué)有助學(xué)金，妹妹有低保，她工作后每個月能攢下錢，雖然緊巴，但總歸過得去。最難的時候，三個人擠在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她睡地上，弟弟妹妹睡床，冬天冷得水盆結(jié)冰，她就用身體捂著弟弟妹妹的腳。

可現(xiàn)在呢？

一九七零年。她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瘦又小，關(guān)節(jié)突出，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手背上有一道剛結(jié)痂的劃痕，不知道是怎么弄的。這副身體今年剛十歲。

十歲。

擱現(xiàn)代，還是小學(xué)四年級，早上要家長叫起床、早飯?zhí)羧龗牡哪昙o(jì)。放學(xué)回家要寫作業(yè)，周末要去補習(xí)班，寒暑假要出去玩。她手下的員工，孩子十歲的時候還在愁報什么興趣班，鋼琴還是繪畫，奧數(shù)還是英語。

可現(xiàn)在，她得帶著六個孩子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