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秘辛------------------------------------------，石桌上的燭火搖曳不定。杜俊輝盤膝端坐，左手平伸，黑色戒指上的蜈蚣蟲紋在月光下愈發(fā)清晰，像一條真正的活物，正在他的皮膚下游走?！扒拜叀?dāng)真能治我的空竅？”杜俊輝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不信，而是這驚喜來得太過突然，像干涸了三年的蠱田忽然等來一場暴雨。。片刻后，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虛影從戒指中飄出，在月光下緩緩凝聚成一個白發(fā)老者的輪廓。老者面容清癯，雙目深邃如古井，身上穿著一件樣式古舊的青衫，衣襟處繡著一只杜俊輝從未見過的蠱蟲圖案——形如蟬，卻生著**，一黑一白，相背而生?！拔灏倌昵?，南疆蠱修稱老夫為……枯木真君?！保瑤追譁嫔?，像一陣從遙遠歲月里吹來的風(fēng)?！翱菽菊婢俊倍趴≥x心中一震。他熟讀杜家藏書，從未在典籍中見過這個名號。五百年前，那已是蠱修歷史的斷層時期，關(guān)于那個年代的記載少之又少。，而是將目光落在杜俊輝臍下三寸的位置，仿佛能隔著血肉看穿那口瀕臨破碎的空竅?！澳愕目崭[，不是受傷，而是……”他微微瞇起眼睛，“被種了蠱。”?！笆裁匆馑迹磕阕屑?xì)回想，兩年前遭遇那頭百獸王時，可曾感覺到空竅中有異樣？”枯木真君的聲音不緊不慢，“比如，某種不屬于你的東西鉆了進去?！薄?。，他拼盡全力擊穿百獸王的頭顱，在它瀕死之際，一道極細(xì)的赤光從獸瞳中射出，沒入了他的小腹。當(dāng)時他以為只是真元耗盡產(chǎn)生的幻覺，事后空竅開始衰退，他也只當(dāng)是戰(zhàn)斗留下的暗傷。
“那道赤光……”杜俊輝的聲音微微發(fā)顫。
“噬空蠱。”枯木真君淡淡道，“一種極為罕見的二轉(zhuǎn)寄生蠱。它會寄生在蠱師的空竅之中，以真元為食，以竅壁為巢，不斷啃噬、擴張。你的空竅之所以布滿裂痕，不是受損，而是被它生生吃出來的?！?br>杜俊輝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兩年。
整整兩年。
他一直以為自己天賦隕落、根基受損，忍受著所有人的嘲諷與冷眼。可真相竟然是——他的空竅里，一直養(yǎng)著一只不斷吞食他修為的蠱蟲！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從他心底升起，燒得他的青銅真元都在劇烈翻涌。
“怎么殺它？”杜俊輝的聲音沙啞而冰冷。
“殺它？”枯木真君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蒼老而意味深長，“小子，你以為老夫告訴你這些，是讓你去殺它嗎？”
杜俊輝愣住了。
枯木真君虛影飄動，落在他面前，枯瘦的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噬空蠱，以空竅為食，看似是寄生之害，實則是天賜良機。它在你空竅中啃噬了整整兩年，那些裂痕、那些破碎的竅壁，不是傷疤，而是——”
“地基?！?br>這兩個字落在杜俊輝耳中，如驚雷炸響。
枯木真君繼續(xù)道：“尋常蠱師的空竅，天生固定，如一口井。井有多深，便只能裝多少水。天賦越高，井越深。但無論多深的井，總有極限?？赡愕目崭[，被噬空蠱啃噬了兩年，竅壁千瘡百孔，處處裂痕——這便意味著，它不再是一口井了?！?br>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絲五百年前叱咤南疆的傲然：
“它可以被重塑?？梢员粩U張?？梢员桓脑斐伞豢谏顪Y?！?br>杜俊輝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聽懂了。
空竅對于蠱師而言，就像丹田對于武者。天賦決定上限，竅壁的堅固程度決定真元的容量。尋常蠱師終身無法突破三轉(zhuǎn)、四轉(zhuǎn)，就是因為空竅天生狹窄，容納不了更高品質(zhì)的真元。
可他的空竅，被噬空蠱啃了兩年，裂痕遍布，竅壁松軟——
這反而意味著，他有重新塑造它的可能。
“前輩的意思是……”杜俊輝抬起頭，眼中燃燒著一種枯木真君五百年未見的灼熱光芒，“我可以用這只噬空蠱，來開辟我的空竅？”
枯木真君沉默了一瞬，而后，那蒼老的面容上浮現(xiàn)出一抹真正的笑意。
“孺子可教。”
他從虛影中伸出兩根手指，指尖凝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銀白色光芒。那是三轉(zhuǎn)白銀真元才有的色澤，即便隔著五百年歲月，依然純粹而凜冽。
“老夫傳你一法，名曰《噬空訣》?！?br>“此法共有三篇。第一篇，‘養(yǎng)蠱’。以自身真元反哺噬空蠱，讓它與你共生，而非寄生。第二篇，‘裂竅’。引導(dǎo)噬空蠱在你的空竅中有序啃噬，開辟出九條主脈、八十一條支脈，將天生的一口井，擴展為縱橫交錯的暗河網(wǎng)絡(luò)。第三篇……”
枯木真君頓了一下，目光變得幽深如淵。
“第三篇，‘噬天’。待你空竅大成，噬空蠱與你徹底融為一體。屆時，你不僅能夠容納遠超同境蠱師的真元，還能夠吞噬他人的真元為己用。此為老夫窮盡一生所創(chuàng)，五百年來，你是第二個修煉它的人?！?br>杜俊輝敏銳地捕捉到了最后那句話。
“第一個是誰？”
枯木真君沒有回答。那張蒼老的虛影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晦暗之色，像一片陰云飄過古井的水面。
“第一個……失敗了?！彼穆曇艉鋈惠p了下去，“他的空竅承受不住噬空蠱的反噬，竅壁盡碎，真元逆流，全身經(jīng)脈被自己的蠱蟲啃食殆盡。死的時候，他只剩下一張人皮。”
石室中安靜得只剩下夜風(fēng)嗚咽。
杜俊輝沉默了很久。
“失敗的后果，前輩說完了?！彼従忛_口，“那成功的代價呢？”
枯木真君的目光變得玩味起來。
“你這小子，倒是比五百年前那個聰明得多?！彼奶撚拔⑽⒒蝿?，“《噬空訣》若成，你的空竅將變成一件活物，永遠處于擴張與吞噬的狀態(tài)。這意味著，你這一生，都無法像尋常蠱師那樣，擁有穩(wěn)定的修為境界。”
“你的空竅會一直饑餓。你必須不斷吞噬真元、吞噬蠱蟲、吞噬一切含有真元的東西來喂養(yǎng)它。一旦停下，噬空蠱就會反噬，將你的空竅連同肉身一并吞吃干凈?！?br>“這，就是代價?！?br>月已西斜。蒼白的月光透過石窗，在地面投下冷清的光斑。杜俊輝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壓抑了兩年、終于找到出口的渴望。
兩年了。
兩年來，他看遍了所有的冷眼，受盡了所有的嘲諷。父親為了他，在長老會上被群起攻訐。陸家父女當(dāng)著他的面，用三只二轉(zhuǎn)蠱蟲買他的尊嚴(yán)。
他失去過一切。
所以，他沒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杜俊輝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與枯木真君的虛影對視。他的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個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笑容。
“既然如此——”
“那就讓它一直餓著好了?！?br>枯木真君愣了一瞬，隨即放聲大笑。那笑聲蒼老、沙啞，卻帶著一種五百年未曾有過的暢快。月光下，白發(fā)老者的虛影仰天長笑，青衫獵獵作響，衣襟上的**蟬蠱仿佛也活了過來，一黑一白兩顆頭顱緩緩轉(zhuǎn)動。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而后收斂笑容，凝視著杜俊輝，目光中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鄭重。
“杜俊輝，老夫問你最后一句。”
“若有一天，你站在南疆之巔，俯瞰萬蠱臣服，當(dāng)如何自處？”
杜俊輝沉默片刻，開口答道：
“若真有那一天——”
“我不俯瞰，也不稱尊。我只想告訴那些踩過我的人，你們踩下去的那一腳，踩得不夠用力。我，又站起來了。”
枯木真君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抬起那根虛幻的手指，輕輕點在杜俊輝的眉心。
剎那間，一股龐大而駁雜的信息流如決堤的洪水般涌入杜俊輝的腦海。那是《噬空訣》的全部法門——養(yǎng)蠱、裂竅、噬天，三篇秘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真元刻入他的神識深處，無法磨滅。
與此同時，他空竅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那只沉睡了兩年、一直在默默吞食他修為的噬空蠱，在這一刻，被喚醒。
杜俊輝閉上眼睛，雙手結(jié)出一個古老而詭異的手印。體內(nèi)的青銅真元不再逸散，而是沿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軌跡緩緩流動，倒灌入噬空蠱所在的位置。
共生，開始。
……
不知過了多久。
當(dāng)杜俊輝再次睜開眼睛時，東方的天際已經(jīng)泛起魚肚白。他的瞳孔深處，隱隱閃過一絲赤紅色的光芒——那不是青銅真元的顏色，而是噬空蠱被激活后，在他空竅中釋放出的第一縷赤鐵真元。
一轉(zhuǎn)中階。
枯木真君的虛影已經(jīng)縮回戒指之中，只在空氣中留下一句飄渺的話：
“明日此時，老夫傳你裂竅之法?！?br>杜俊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方蒼青色的群山。晨光驅(qū)散殘夜，將整座青巖城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院中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槐樹，不知何時，竟在枝頭冒出了一抹新綠。
他低頭看著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戒指，戒面上那道蜈蚣蟲紋已經(jīng)徹底改變了形態(tài)——不再是一條扭曲的蜈蚣，而是一只振翅欲飛的**蟬。
一黑一白，相背而生。
枯木真君的聲音在心底響起，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意味深長：
“對了小子，老夫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個未婚妻，叫陸什么來著？”
“陸雪晴?！倍趴≥x平靜道。
“嗯。她空竅里那只銅皮蠱，品相倒是不錯。等你《噬空訣》入了門，找個機會……吞了它?！?br>杜俊輝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緩緩勾起。
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新芽在晨風(fēng)中輕輕搖曳。
而他的空竅深處，一只沉寂了兩年的蠱蟲，正發(fā)出五百年來的第一聲蟲鳴。
《枯木吟》
青巖月冷照空山，
枯木逢春五百年。
竅中養(yǎng)得吞天蠱，
不敬蒼生不敬仙。
——枯木真君·留于戒指內(nèi)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