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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步一步，一層一層，抖著腿背下來的。
到了急診室外面，我媽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四個小時。
嘴唇凍得發(fā)紫。
二姨一個人影都沒出現(xiàn)。
第二天上午，二姨倒是來了。
手里提著一兜橘子。
看了看病床上的姥姥，對我媽說：“姐，你平時得多注意，媽有冠心病，不能受刺激。以后有情況及時通知我，我好安排科室同事幫忙看看?！?br>我媽只是點點頭。
什么話都沒說。

可就是這樣，姥姥嘴里念叨最多的，還是大舅和二姨。
“志遠在上海打拼不容易，我不能給他添負擔?！?br>“玉萍工作忙，救死扶傷，比照顧我重要。”
姥姥總這么說。
我媽從來不計較。
“媽就這么一個，能多陪一天是一天?！?br>有一次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媽，你對姥姥這么好，大舅和二姨啥都不管，你不覺得虧嗎？”
我媽搖頭。
“都是一家人，我不圖什么。再說了，**姥拉扯大我們三個不容易，我多盡點心是應該的。”
我看著她說這話時的表情——真誠的，坦然的。
不是裝的。
她是真心這么想。
我爸就沒這么好的脾氣了。
結婚二十八年，他跟我媽吵過最多的架，全是因為姥姥。
“周玉蘭，你看看這個家，你把你媽當祖宗供著，誰把你當回事？”
“你大哥在上海住別墅開保時捷，你二姐在醫(yī)院當副主任拿高薪，你呢？退休工資三千五，全貼進去了?！?br>“我不是不讓你孝順，我是心疼你！”
我媽聽完這些話，從來不反駁。
她就安安靜靜地聽著，等我爸說完了，給他倒杯茶，然后繼續(xù)去給姥姥做飯。
我爸也拿她沒辦法。
摔門出去走一圈，回來該幫忙還是幫忙。
他就是嘴硬心軟。

大舅偶爾回來的場面，我印象很深。
有一次是春節(jié)前。
他從上海飛回來，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皮鞋擦得锃亮。
進門的時候拎著兩大袋禮物。
燕窩、蟲草、進口保健品，包裝盒摞起來比人還高。
“媽，這些都是好東西，您慢慢吃?！?br>姥姥樂得合不攏嘴。
“志遠你花這個錢干嗎，太破費了?！?br>大舅在家待了兩天。
第一天和幾個老同學吃飯喝酒，第二天說公司打電話催他回去。
走之前跟我媽說了句：“素琴——”
他總是改不了口，叫我媽的時候老是叫錯。
“玉蘭，媽就拜托你了。我在上海實在走不開，等開春了我請個假回來多陪陪她?！?br>開春沒回來。
夏天也沒回來。
再見面就是這次分遺產。
二姨有時候會在周末過來坐坐。
但她來了之后，跟姥姥說不上三句話，電話就響了。
“喂？嗯，那個方子調一下劑量……好，我一會兒回去看看?！?br>掛了電話就走。
有一次走之前，她把我媽叫到一邊，小聲說了一句話，被我聽到了。
“姐，媽攥著的那些家底，我心里有數(shù)。你別以為天天伺候著就都歸你了。到時候該怎么分還得怎么分?！?br>我媽愣了一下，說：“玉萍，我照顧媽從來不是沖著錢?！?br>二姨笑了一下。
“我就是隨口說說，你別多想?！?br>她轉身走的時候，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清脆的聲響。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的蘋果差點捏碎。

日子就這么過著。
我媽的生活被姥姥的作息完全綁住了。
早上五點半，鬧鐘一響就起來。
先量血壓，再測血糖，然后根據(jù)數(shù)值決定早餐做什么。
姥姥是糖尿病、高血壓、冠心病三樣全占。
降壓藥、降糖藥、護心藥，一天吃三次，每次一小把。
我媽專門買了個七格藥盒，按星期標好，生怕漏掉一粒。
姥姥的飲食限制很多。
不能甜，不能咸，不能油，還得控制碳水化合物的總量。
我媽每天變著花樣做。
蒸南瓜、白灼西蘭花、清燉雞胸肉絲。
有一次我回家吃飯，夾了一口菜，味同嚼蠟。
“媽，這菜也太清淡了?！?br>“****飯得這么做。”我媽說，“我跟**的菜另外炒了一份，在廚房。”
每頓飯做兩份。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天。
“媽，你太辛苦了，咱請個保姆吧?！蔽艺f。
“不用，我自己能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