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買下來了?！闭麑樱窟@一層四戶，每戶兩百多平，加起來少說七八百萬?！笆裁慈耍俊蔽覇??！安惶宄?，就知道是個有錢人。聽說身體不太好，行動不方便，得坐輪椅?！蔽亦帕艘宦?，準(zhǔn)備回屋。然后搬家工人抬著一張醫(yī)療床從電梯里出來。跟在后面的是一個穿護士服的年輕女孩，推著一輛空輪椅。我看了那張輪椅一眼。輪椅上搭著一件外套。深藍色的沖鋒衣，袖口有一道很小的、用銀線縫補過的口子。我的腳釘在了地上。那件沖鋒衣，是我補的。三年前，陳宇回家過年的時候，袖口刮破了一個口子。我找了銀色的線，一針一針地縫好了。他走的時候我說這件衣服舊了扔了吧，他說不扔，你補的，我留著。我站在走廊里，腿開始發(fā)軟。物業(yè)經(jīng)理還在跟我說什么，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看著那輛輪椅被推進了隔壁的門，那件深藍色的沖鋒衣在燈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門后面。我扶著墻，慢慢回了屋。關(guān)上門之后，我靠在門板上，渾身都在抖。我掏出手機，翻到陳宇的號碼。撥出去。響了三聲?！皨?。”那個聲音，跟以前一樣，低沉，帶著一點疲憊?！笆悄銌?？”我問。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媽，你……你知道了？我看到你那件沖鋒衣了。就搭在輪椅上。”又是沉默。然后他說：“媽，你別跟我爸說。陳宇，你到底怎么了？出了點事故，腿——暫時不能走路。但醫(yī)生說***恢復(fù)。你別擔(dān)心。你什么時候出的事？八個月前?！卑藗€月。我的兒子在輪椅上坐了八個月，我什么都不知道?！澳銥槭裁床桓嬖V我？”他沉默了很久。“我不想讓你擔(dān)心。而且——”他停了一下，“我不想讓他知道?！彼?。指的是陳國華。我閉上了手機，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陳宇小時候的畫面。他學(xué)走路的時候摔倒，我沖過去抱他起來。他騎自行車摔破膝蓋，我蹲在地上給他涂碘酒，他齜牙咧嘴地喊疼。現(xiàn)在他坐在輪椅上，在隔壁，離我只有一面墻。但他不讓我去找他。不讓**知道。第二天一早，我沒等陳國華起來就出了門。站在隔壁門口，按了門鈴。開門的是那個護士，姓周。“請問您找誰？我找陳宇?！敝茏o士愣了一下?！澳恰沂?*?！彼仡^看了一眼屋里，猶豫著讓開了。客廳很大，裝修得很好。但我沒心思看這些。陳宇坐在輪椅上，在落地窗前面，陽光照在他身上。他背對著我。聽到腳步聲，他沒回頭?！靶≈?，幫我把窗簾拉一下——”他轉(zhuǎn)過輪椅，看到了我。我看到了他。瘦了很多。臉上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但顴骨突出來了，下巴尖了。兩條腿搭在輪椅的踏板上，右腿上搭著一個固定支架。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領(lǐng)口露出鎖骨。比我上次見他的時候，瘦了至少二十斤?！皨?。”我走過去，蹲在他輪椅前面。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膝蓋。他沒躲?！疤蹎?？不疼了，就是不能走。醫(yī)生怎么說？說能恢復(fù)，要做幾次手術(shù)。第一次已經(jīng)做了，效果不錯。你一個人——有小周照顧我，還有幾個同事會來看看?！蔽尹c點頭。站起來，看著他。他三十一歲了。小時候他仰著頭看我，現(xiàn)在他坐在輪椅上看我。角度差不多，但中間隔了三十年?！拔襾碚疹櫮??！蔽艺f?！安挥谩@不是商量?！彼麖埩藦堊?，又閉上了?！皨?，你別跟我爸說。”我問：“為什么？你知道為什么?！蔽抑?。陳國華如果知道了，第一反應(yīng)不會是心疼。會是——你這出了事了，以后怎么辦，公司怎么辦，錢花了多少，誰來負(fù)擔(dān)。AA制的思維刻在他骨頭里。連對兒子，他都在算賬。

從那天起我開始每天去隔壁。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點回來。有時候更晚。陳宇不讓我太辛苦。我說我照顧?quán)嵅哪臧攵伎赶聛砹?，照顧你還扛不?。克徽f話了。小周還在，負(fù)責(zé)專業(yè)的醫(yī)療護理。我負(fù)責(zé)做飯、打掃、陪他說話、幫他做康復(fù)訓(xùn)練。他的傷是車禍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