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少，太陽毒，他們并排躺在水里，呼吸困難。
公的碰她嘴，母的回應，在水洼干涸、烈日暴曬、死亡逼近中，他們第一次接吻。
然后暴雨來了，山澗漲水，洪流沖下。
他們被洪水沖散，公的拼命擺動尾巴尋找母的，水渾難辨，找了三天三夜，精疲力竭。
**天洪水退，山澗清澈，野櫻花樹倒下，花瓣滿水面。
公的獨游花瓣間，后至山澗盡頭湖泊，在湖口等母的，等了三年。
他老了，游不動，停在石頭旁，如落葉。
水緩無波紋，卻覺有細微震動，似有東西在叫他，他想回應，卻無力。
他只是輕輕地、輕輕地張了張嘴，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型。
那個口型，如果是人的話，翻譯過來應該是兩個字——找你。
魚的一生結束了。
但他們在水里學會了：
愛不是占有，不是擁有，而是哪怕在洪水中被沖散了，我依然會游遍整條河流去找你。找到找不到是命運，找不找是我的事。
3
這一世，他們是兩只鴿子。
不是信鴿，是野鴿子，灰藍色的羽毛，脖子上有一圈綠紫色的光澤，像一串會變色的項鏈。
公的左翅有一根白色飛羽，像別了根發(fā)簪；母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陽光下像兩滴融化的蜂蜜。
他們從小就是鄰居。
兩窩蛋同時在鐘樓頂層的角落里孵化，破殼相差不到兩小時。
第一次扇翅膀、第一次叫，都是在一起的。
學會飛的那天，公的先跳了出去。
翅膀沒長好，撲棱棱往下墜，嚇得母的在巢邊直叫。
他拼命扇翅膀，終于找到了平衡，飛了一圈回來，落在鐘樓邊緣上得意地咕咕叫。
母的猶豫了一下，一咬牙也跳了。
她往左邊歪得厲害，差點撞上尖頂。
公的急得飛到她下方，仰著身子用背托住她的爪子。
她踩著他穩(wěn)了穩(wěn)，翅膀嘩啦展開。
兩只鴿子并肩飛在城市上空。
風從翅膀下穿過，母的側頭看他——陽光把他的羽毛照得發(fā)亮，那根白飛羽幾乎透明。
她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鴿子。
從那以后，他們再沒分開過。
白天一起搶面包屑，晚上擠在同一個巢里。
鐘樓每個整點都會響，別的鴿子嫌吵，他們不覺得。
每到整點，公的就用翅膀輕輕蓋住她的頭，她把腦袋埋進他**里，聽著他的心跳混在鐘聲里。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
別的鴿子都飛去了南方，可他們的巢里有剛孵出的小鴿子，太小了，飛不了。
他們決定留下來。
公的把自己**上幾乎所有的絨毛都拔了下來鋪在巢里，胸口露出一片光禿禿的皮膚，凍得發(fā)紫。
母的也拔了一些絨毛，但沒有鋪進巢里，而是直接蓋在了他胸口上。
他說：我不冷。
她啄了一下他的腦袋，意思是騙人。
他又說我真的不冷，她又啄了一下，更重了。
然后她把身體貼上去，用自己的體溫暖他。
他低下頭，用喙輕輕梳理著她后腦勺的絨毛，一下又一下。
那個冬天很長，但他們和小鴿子都活了下來。
后來小鴿子們飛走了，鐘樓頂上又只剩下他們兩個。
一只老鷹盯上了他們。那鷹翅膀張開有兩米寬，俯沖下來像灰色的流星。
它瞄準了母鴿子。
公的沒有猶豫，直接迎了上去。他比鷹小了不知道多少倍，可他一點都不怕，翅膀扇得像瘋了似的，那根白飛羽在空中劇烈抖動，像一面不屈的旗幟。
鷹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偏了方向，爪子從他左翅上劃過，劃出一道傷口，血滲了出來。
母的在鐘樓上急得直叫，聲音又尖又急。
公的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又沖了上去。
他鉆到鷹的翅膀下面，用盡全身力氣，在鷹的腋下狠狠啄了一口。
鷹發(fā)出一聲嘶鳴，狼狽地飛走了。
他飛回鐘樓，落在她身邊。
她撲上來，用喙輕輕地碰著他左翅上的傷口，一下又一下，像在親吻，又像在擦血。
她的眼睛濕漉漉的，看起來快要哭了。
他伸過頭去碰了碰她的嘴角：咕，沒事的。
她使勁啄了他一下——這次是生氣的啄，啄得他腦袋一縮。
然后她把頭埋進他的**里，埋了很久很久。
那只鷹再也沒來過。
但公的左翅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疤痕，那根白色飛羽靠近根部的地方染上了一點暗紅色，再也褪不掉了。
母的每次看到他翅膀上那道疤，都會用喙輕輕去碰一碰，像在確認它還在不在，疼不疼。
鴿子的生命很短，但他們用這一世學會了一個道理：愛是在危險來臨的那一刻，連想都不想就沖上去了。不是因為你值得，不是因為我勇敢，是因為如果你不在了，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就空了。
4
**世，他們是兩只羚羊。
**草原上，他們是一對羚羊。
**的皮毛，白色的肚皮，四條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