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安城的夜市擠得像一鍋煮過頭的粥。
露蕪衣貼著墻根走，紅裙子被人群蹭來蹭去，沾了一股子汗酸味。她剛從一個富商身上摸了個錢袋，沉甸甸的，夠她吃半個月桂花糕。心情本該不錯，但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夜市里的油煙味，不是汗酸味，是一種……很淡的、干燥的、像曬過太陽的草藥香。
她停下腳步。
那味道從街角飄過來，混在炸糖糕的甜膩里，若隱若現(xiàn)。露蕪衣皺了皺鼻子——這味道她聞過，在很久以前，在一個她記不清的夢里。
她循著味道走過去。
街角站著個白衣青年，正彎腰給一個小乞丐遞糖炒栗子。他的動作很慢，很穩(wěn)，像在擺放什么易碎的東西。小乞丐接過栗子，他笑了笑，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露蕪衣站在他身后三步遠(yuǎn)，盯著他的背影。
白衣，束發(fā)，身形清瘦。和記憶里那個紅毛小**完全不一樣。但那股味道……
"喂。"
青年轉(zhuǎn)過身。
他的眉眼很干凈，像山澗里剛被水沖過的石頭。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一點溫和的茫然，仿佛對什么都無所謂，又仿佛對什么都好奇。
"姑娘？"他微微偏頭，聲音很輕，"有事？"
露蕪衣走近一步，鼻尖幾乎蹭到他的衣領(lǐng)。她深吸一口氣——那股味道更濃了，草藥的苦，陽光的暖，還有一絲……血腥氣？
"你身上什么味？"她問，語氣帶著慣常的挑釁，"熏香？"
青年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又抬頭看她，眼神里帶著真誠的困惑："……我沒有熏香。是……什么味道？"
"裝傻？"露蕪衣瞇起眼，"一股子藥味，別人聞不到，就我能聞到。說，你是不是無相月派來的？"
"無相月？"他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念一本沒看過的書里的生僻詞，"……我不認(rèn)識。"
露蕪衣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閃躲，沒有心虛，只有一片澄澈的茫然。她見過太多說謊的人，眼睛會飄，手指會抖，呼吸會變急。這個人沒有。
但他身上那股味道……
"你叫什么？"
"寄靈。"他說，"姑娘呢？"
"露蕪衣。"她抱著胳膊，歪頭看他，"寄靈？沒聽過這號人物。哪來的？"
"……南山。"
"南山？"露蕪衣嗤笑一聲，"南山那破地方，除了野雞就是野狐，能養(yǎng)出你這么白凈的人？"
寄靈沒有笑，也沒有生氣。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溫和得像在看一只炸毛的貓。
"……姑娘說得對。"他說，"南山確實荒涼。"
露蕪衣被他這種"你說什么都對"的態(tài)度噎了一下。她習(xí)慣了別人反駁、辯解、或者干脆拔刀。這種軟綿綿的回應(yīng)，讓她拳頭打在棉花上。
"……算了。"她擺擺手，"別跟著我，聽見沒？"
"好。"
"我說什么你都答應(yīng)？"
"……嗯。"
露蕪衣翻了個白眼，轉(zhuǎn)身走進人群。紅裙子在夜市里像一尾游動的魚，很快消失在糖炒栗子的蒸汽后面。
寄靈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布料，一下，兩下，三下。這是他從有意識起就有的習(xí)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剛才她靠近的時候，他的心口跳了一下。
很輕微，像一根弦被撥動，余音嗡嗡地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是木偶做的，關(guān)節(jié)處有細(xì)小的接縫，皮膚是溫的，軟的，像真人。但他知道自己是木偶——龍神造出來的容器，用來盛放那些"不必要"的情感。
情感被抽走了，記憶被清洗了。他不該記得任何人，不該對任何人心跳加速。
可剛才……
寄靈的手指停在袖口上，不動了。
他想起龍神把他造出來時說的話："你沒有心，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你只是容器，滿了就倒空，壞了就重造。"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是空的。他知道的。
但剛才那一下跳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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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露蕪衣沒想到會再見到他。
三天后，她在城郊的破廟里躲雨。廟頂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