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歸隊。”
“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歸隊意味著什么？”鞏家培摘下眼鏡，慢慢擦著，“你是義豐的揸fit人，不是小混混。沒有收網(wǎng)就撤人，莫一烈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你是誰。”
辣姜沒接話。
他知道。
他都懂。
“到底怎么回事？”
辣姜咽了口唾沫。
“昨天白天……”
他說得很慢，有時候會卡住，需要重新組織語言。說到筷子捅進爛賭強眼眶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
“鞏sir，你沒看見?！?br>“那個場面……”
他閉上眼睛。
昨晚他一夜沒睡。一閉眼就是酒樓，就是那張臉，就是那些窟窿。最恐怖的是夢里的主角不是爛賭強，是他自己?？曜蛹怆x他眼睛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想躲，動不了，想喊，喊不出聲。
然后就醒了。
一身冷汗。
“我知道自己會死。”辣姜睜開眼，眼眶紅了，“做臥底那天我就知道。但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里面有個東西變了?！?br>“那個瘋子，他舔手指頭的時候看了我一眼?！?br>“就那么一眼?！?br>“我**現(xiàn)在想起來還腿軟?！?br>鞏家培沉默了很久。
“辣姜，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很平穩(wěn)，“你現(xiàn)在撤，才是真的死路一條?？癯绞鞘裁慈?？瘋子。莫一烈要是知道你是臥底，他會讓誰來動手？”
辣姜嘴唇動了動。
“但你現(xiàn)在還是義豐的人?！膘柤遗嗤皟A了傾身子，“只要你的身份不暴露，你就是安全的?？癯皆侬?，他對自己人下過手嗎？”
辣姜想了想。
還真沒有。
那瘋子發(fā)病的時候砍人砍到一半會突然停手，把人送醫(yī)院，但砍的都是對家。對自己人，頂多罵幾句。
“可是——”
“沒有可是?！膘柤遗嗾酒饋?，走到他面前，“以后別來這兒了。每個月見一次，地點我定?！?br>他拍了拍辣姜的肩膀。
“真到了你覺得撐不住的那天，你自己決定。我不會攔你?！?br>辣姜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點了點頭。
辣姜走后，鞏家培沒動。
他坐在沙發(fā)上，拿起茶幾上那疊舊報紙，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窗外天已經(jīng)亮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光線，巷子里很窄，刀光晃眼。那個胖子把他推開，自己胸口挨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的時候倒下去就沒起來。
胖子姓葉。
葉辰**。
鞏家培揉了一下太陽穴，看了看表，快十點了。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
“喂？”
葉辰的聲音黏糊糊的，像被人從被窩里硬拽出來。
“誰??？大早上打電話，想死是不是？”
鞏家培聽那邊有女人說話的聲音，不是中文，嘰里咕嚕的。
“我?！?br>“?。俊比~辰頓了一下，“鞏sir？”
“出來喝茶。”
“行……我在尖沙咀，這邊有家茶樓不錯?！?br>“半小時到?！?br>“成?！?br>鞏家培掛掉電話的時候，聽見那邊葉辰打了個哈欠，然后是什么東西掉地上的聲音，然后是一句臟話。
四十分鐘后，尖沙咀某茶樓包間。
鞏家培到的時候，葉辰已經(jīng)在了。他面前擺了兩籠叉燒包，一碟鳳爪，一碟蝦餃，還有一碗粥，正在往嘴里塞包子，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
“哈——”
他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淚都出來了，用手背一抹，端起茶灌了一口。
“鞏sir，今天周三啊，你不用上班？”
“不用坐班?！?br>鞏家培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看他吃。
葉辰吃相很難看。叉燒包的汁水從嘴角流下來，他用***回去，繼續(xù)咬。鞏家培盯著他舔嘴角的動作看了兩秒，移開視線。
“昨晚幾點睡的？”
“別提了。”葉辰把整個包子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說，“昨天中午就開始折騰，到晚上一口飯沒吃，光喝酒?；貋磉€有活兒要干，體力活，你懂的?！?br>他又打了個哈欠。
“跟**一個德行?！膘柤遗嗪攘丝诓?，“不過**沒你這么瘋。注意身體?！?br>“嗯？”
“聽說你們義豐昨天在九龍跟洪泰講數(shù)？”
葉辰正拿著個鳳爪啃，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xù)啃。
“你差點把洪東青嚇破膽？”
“**?！比~辰把骨頭吐出來，拿紙巾擦手，“我說你怎么大白天不上班找我喝茶，原來是探消息來了。鞏sir，你不是調(diào)離反黑組了嗎？”
“調(diào)離了也是**?！膘柤遗嗫粗?，“你手段太過了?！?br>葉辰?jīng)]接話。
他從兜里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沒辦法。”他說，聲音平下來，“出來混，不狠站不穩(wěn)。我爸你認識的，混了一輩子，到死都是個小弟?；爝@條道上的，沒幾個善茬。我要是不瘋一點，說話都沒人聽。”
鞏家培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要對洪泰動手？莫一烈想碰白面？”
葉辰瞪大眼睛，表情夸張得像個被冤枉的小孩：“鞏sir，你讓我出賣老大？”
“你不說我也知道?！膘柤遗鄾]好氣地說，“莫一烈做藥丸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半年往泰國跑了多少趟，警方不是**?！?br>葉辰把煙灰彈進碟子里。
“是有這個打算。等洪泰那邊擺平了再進場。你也知道，義豐在港島勢力不算大，白面市場都被幾家分完了。莫一烈不像連浩龍那么硬，他得先把地盤擴一擴。”
他頓了頓。
“具體怎么弄我不清楚。你也知道我老大那個人，小心得很。藥丸生意都是他**紅姐在打理，他本人從來不沾手?！?br>鞏家培點了點頭。
“你手上那些**生意夠你活了。”他看著葉辰，“我跟你交個底——藥丸的事我不管，但白面你不能碰。莫一烈這種人我見多了，起來得快，死得也快。”
葉辰把煙掐了。
“我知道?！?br>他難得認真。
“鞏sir，那玩意兒損陰德。我還沒兒子呢?！?br>鞏家培笑了一下，拍拍他肩膀，沒再說什么。
又坐了十幾分鐘，鞏家培接了個電話，先走了。
葉辰在包間里又坐了一會兒，把剩下的半碟蝦餃吃完，擦了擦嘴，站起來。
北角公司。
“辰哥?！?br>“辰哥?！?br>葉辰進門的時候，幾個小弟站起來打招呼。他掃了一圈，隨手拽住一個。
“阿勇呢？”
“勇哥早上出去了?！?br>“回來讓他找我?！?br>葉辰進辦公室，把門關上。
他把腳搭在桌上，椅子往后仰，從兜里掏出那本《落榜美術生日記》，又從抽屜里翻出今早小弟買的最新期刊，夾進去，翻了兩頁。
“大球！”
“辰哥！”門外沖進來一個綠毛小子，鼻子上掛著個環(huán)。
葉辰把期刊扔給他。
“肥佬黎那邊換人了？這什么玩意兒？”
大球接住書，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辰哥，上個月您說也想辦本……那什么，讓我去肥佬黎那邊挖人……”
葉辰愣了一下。
“我說過？”
“說過啊?！贝笄蛐⌒囊硪淼卣f，“人挖來了，受了點傷，在養(yǎng)。工廠也弄好了，下個月就能開工?！?br>“行?！比~辰擺擺手，“人養(yǎng)好了帶過來讓我看看，演技不行的不要?！?br>“好嘞?！?br>大球轉(zhuǎn)身就跑。
葉辰重新翻開日記，把期刊夾回去，正要繼續(xù)看，門被推開了。
“辰哥，找我？”
黃毛阿勇站在門口。
“讓你查洪泰那個小子，查到了？”
葉辰?jīng)]抬頭，眼睛盯著書頁。
“查到了。”阿勇走進來，“昨天那個叫韋吉祥，五年前進的洪泰，一直在九龍那邊泊車。上次我跟阿豹去**的時候見過他，昨天沒認出來?！?br>“這人怎么樣？”
“就那樣吧，普通古惑仔?！?br>葉辰把日記合上，看著阿勇。
“你覺得他長得怎么樣？”
阿勇愣了一下。
“……還行吧?！?br>“還行？”葉辰站起來，拿書戳著阿勇的胸口，“你看看你，再看看外面那幾個，歪瓜裂棗。咱們**顏值太低了，場子里的小太妹都跑肥佬黎那邊去了。不找?guī)讉€帥的鎮(zhèn)場子，以后怎么混？”
阿勇被戳得往后退了一步，臉都綠了。
“辰哥，長相這事我也沒辦法啊……”
“少廢話?！比~辰坐回去，“去把那小子帶來?！?br>“是是是?！?br>阿勇轉(zhuǎn)身就跑。
九龍，某酒樓門口。
韋吉祥靠在柜臺邊上抽煙。
“祥哥，這會兒沒什么客人，不去陪嫂子？”長毛在一邊玩手里的號牌。
“剛送阿嬋上班?！表f吉祥吐了口煙。
“唉?！迸赃呉粋€矮個子嘆了口氣，“進洪泰五年了，還在泊車。昨天本來想大干一場，結果全**嚇傻了。聽說火雞下樓的時候腿軟得走不動道，要不是小弟扶著，當場就趴了。”
“火雞還算好的?！遍L毛壓低聲音，“聽說小霸王上車以后才發(fā)現(xiàn)，褲子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