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出去，一個伺候人的?！?br>大少爺把茶杯摔在我腳邊。
瓷片飛濺。一片劃開我腳踝，血滲進(jìn)白襪。
我沒低頭。
前廳里坐著沈家三個子女，還有他們請來的五個律師。
“家族會議，不許外人在場?！?br>二少爺輕飄飄補(bǔ)了一句。
老爺子坐在輪椅上，頭歪向一邊，眼皮半闔。
他們以為他睡著了。
我轉(zhuǎn)身。
走到門口的瞬間，老爺子的手，從輪椅側(cè)面垂下來。
一方溫?zé)岬挠瘢蝗M(jìn)我的圍裙口袋。
是他的家主印鑒。
前廳門“砰”一聲合上。
走廊上很安靜。
我站在那里。
摸著圍裙口袋里那方硬硬的玉。
笑了。
1.
八年前。
我二十八歲。
小禾三歲半。
她爸離婚時留給我們一張六萬四千八百塊的醫(yī)藥費單。
我抱著小禾去中介，寫了四個字：任何單子。
別人問我一天多少錢，我說一百五。
別人給一百二，我也接。
三個月后，一個穿藏青色西裝的男人，在醫(yī)院走廊里叫住我。
“林女士?！?br>他遞過來一張名片。
陳培中。云鼎律師事務(wù)所。
“我朋友家需要一個長期護(hù)工。老爺子中風(fēng)后半身不遂，夜間也得有人。月薪一萬二?！?br>一萬二。
那時候我一個月掙五千八。
我只問：“什么時候上班？”
陳律師笑了。
那個笑很輕。
八年后我才看懂。
沈家老宅在市郊，五進(jìn)院，兩面臨湖。
電梯是后加的，只到三樓。
老爺子住三樓書房后面的主臥。
我進(jìn)門那天，他穿一件素色棉布袍子，坐在輪椅上。
七十歲。頭發(fā)全白，脊背筆直。
他看我。
眼睛很亮。
他那時候還能說話，聲音有點啞。
“你叫什么？”
“林知晚?！?br>“哪幾個字？”
“知道的知。晚上的晚?！?br>他點頭。
“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
“你父親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
來應(yīng)聘護(hù)工，從來沒人問過這個。
“林遠(yuǎn)征。”
他又點頭。
“哦。”
就一個字。
像聽見了，又像沒聽見。
我后來回想，那個“哦”，和人聽到一首很久沒聽的老歌時，發(fā)出的那聲“哦”，一模一樣。
第一次推他去湖邊。
他指著湖對岸一棵枯了的老槐樹，說：“那棵樹，比我早來十年?！?br>我問：“是您種的？”
“不是。”
他看了我很久。
“是一個戰(zhàn)友種的?！?br>我沒接話。
那天下午，他從輪椅的坐墊下面，抽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我。
“你自己看?！?br>我打開。
里面是一沓錢，三萬塊。
“老爺子，這是——”
“你女兒叫什么？”
“……小禾。”
“多大？”
“三歲半?！?br>“上***了？”
“托班。一個月四百二。”
他點頭。
“以后這錢每月都有。和工資分開。走你私賬?！?br>我愣著。
“不是。這……”
“林知晚?！?br>他打斷我。
“我請護(hù)工這些年，十一個。走的走，換的換。我不求什么。我只求一個——”
他抬起眼。
“能把活著這件事，干干凈凈做完的人?！?br>“我看你能?！?br>那是我和他單獨說的最長的一段話。
那天回家，我把三萬塊錢存進(jìn)小禾名下。
我沒想太多。
我只覺得，這一家人可能有點怪。
但怪就怪吧。
一萬二，我養(yǎng)得起小禾。
2.
沈敬山，七十歲。三個孩子。
大兒子沈振華，四十六。留學(xué)回來，**家族企業(yè)沈氏地產(chǎn)。
二兒子沈振國，四十三。某局副處長。
女兒沈婉寧，四十。嫁了一位執(zhí)業(yè)律師，趙志明。
老爺子的老伴兒走了八年。
三個孩子，各自住各自的。
老宅這么大，平時只有老爺子一個人。
加上我。
加上一個每周來三次的園丁，一個做飯的劉姨。
我上班第三個月，老爺子摔了一跤。
摔在洗手間。
凌晨兩點。
我聽見聲響就沖進(jìn)去。
他趴在瓷磚上，衣服濕了半邊。
我抱他起來。
那一抱，我抱了足足十分鐘——他一米八，我一米六，他***，我起不來。
等我終于把他扶回床上，我自己腰閃了。
第二天我不敢說。
我吃了兩片止痛藥，還去給他做**。
一周后，我直不起身。
他看我走路的樣子，第一次變臉。
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