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濱有座城，名青嵐。
青嵐城有三絕。春潮帶雨晚來急，秋月照海生殘夜。還有第三絕，卻不在山水之間，而在城南柳巷深處——那終日不休的鐵拳撞骨聲。
那聲音不響，卻沉。沉到每一聲都敲在聽者的骨頭縫里，震得人牙根發(fā)酸。若是外鄉(xiāng)人初次路過，定會以為巷子盡頭關(guān)著一頭不知疲倦的鐵獸。
但青嵐城的老街坊們早聽?wèi)T了——那是拳頭打在鐵板上的動靜，是歷代拳王爭霸留下的回響，滲進了黑鐵擂臺的每一寸紋路，風(fēng)一吹，便嗡嗡地醒過來，賴著不肯散，嘴里嘟囔著十二年前的舊賬。
今日是青嵐城三年一度的“拳王爭霸”開擂之日。
天光未亮，柳巷盡頭那座三層樓高的黑鐵擂臺下，已是人頭攢動。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有扛著九環(huán)大刀的獨眼莽漢，那刀背上的鐵環(huán)每走一步便嘩啦啦地響，撞得人心煩意亂，直想一拳把那鐵環(huán)砸扁。
有搖著折扇面敷**的世家子弟，扇面上畫著**，扇骨卻是精鋼打造，暗藏機簧，笑起來的時候折扇一抖，不曉得是要給你看畫，還是要你命。有赤著上身露出一身腱子肉的碼頭苦力，皮膚上結(jié)著白花花的鹽霜，那是常年扛鹽包留下的印記，遠遠瞧著如披了一身盔甲。
更有不少腰間掛著“氣感石”的修行者——那石頭遇氣勁便發(fā)光，此刻正明明滅滅地亮著幽光，照得人臉上綠瑩瑩的，如一群剛從墳里爬出來的野鬼。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擂臺上方那面迎風(fēng)獵獵的燙金大旗。旗上繡著一個字：拳。
那“拳”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極長，收筆處鋒銳如刀。海風(fēng)將旗面扯得筆直，那字便張牙舞爪地壓在所有仰頭觀望的人臉上，像是在問——你們這群廢物，誰配站在我下面？
“聽說了么，今年的規(guī)矩改了?！比巳褐?，一個包打聽模樣的瘦猴壓低嗓門，對身邊幾個同伴道，“不設(shè)門派出身，不限拳法路數(shù)，只看拳頭硬不硬。”
“廢話，哪年不是拳頭說話？”有人嗤笑，一口濃痰吐在地上，啪嗒一聲。
瘦猴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懼色，左右張望了一番，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不一樣。今年允許……**。”
此言一出，周圍空氣驟然冷了幾分。
風(fēng)從巷口灌進來，卷起地上的碎葉，打著旋兒撲向擂臺。眾人抬頭望去，那座黑鐵擂臺邊緣的暗褐色斑痕在晨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光澤。那是經(jīng)年累月滲入鐵板的血跡，洗不凈，磨不掉。
雨水沖了又沖，海風(fēng)吹了又吹，它還在那里，扒著鐵板不肯走——如個死也不肯閉眼的老鬼，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瞪著每一個站上去的人。
便在這時，長街盡頭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沉，極穩(wěn)。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上便多出一道蛛網(wǎng)般的裂紋，向著四面八方延展，發(fā)出細微的咔嚓聲。那聲音不脆，發(fā)悶，是石頭里面碎了。街邊茶肆的幌子在腳步聲傳來的剎那無風(fēng)自動，獵獵作響，幌子上那碗茶搖搖欲墜。
眾人回頭。
一個少年正從晨曦中走來。
他約莫十六七歲年紀(jì)，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藏青短打，粗布料子磨得泛了毛邊，袖口和領(lǐng)口都起了線頭。
赤著雙腳，腳底板結(jié)著一層厚厚的繭子，腳趾扣地時青筋暴起——那青筋不是尋常的青藍色，而是隱隱透著一股被壓制住的猩紅，如地底的巖漿被一層薄薄的巖殼壓著，隨時要噴出來。
最惹眼的是他的右手，從指尖到肘彎，纏繞著密密麻麻的白色繃帶，繃帶上以朱砂畫滿了玄奧的符文。
隨著他的步伐，那符文一明一滅——亮起時如烙鐵入水，熄滅時如炭火成灰?？噹е?，有什么活物正被封印著，每一次呼吸都撐得繃帶幾欲崩裂。
少年身后背著一口用粗布包裹的“兵器”。說是兵器，那形狀卻方方正正，長逾五尺，倒像是一具豎棺。粗布被海風(fēng)吹得緊貼在方匣表面，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輪廓——那里面是鐵，沉得發(fā)黑的鐵。
尋常人背這么一口方匣，脊梁骨早給壓斷了。但這少年背著它，一步一步，走得穩(wěn)當(dāng)，穩(wěn)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我認得他！”人群中忽然有人驚叫，那聲音尖利，尾音發(fā)顫，“東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