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您有沒有想過，王妃她怕您，不是因為您兇，是因為她壓根不知道您對她好？”
顧天養(yǎng)手上動作一頓。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阿念不是不想接受他的好，是不敢。她從小被拐子打到大，挨了鞭子還要笑著說謝謝，吃了頓飽飯就要擔心明天會不會被**。她的人生經(jīng)驗告訴她，所有好東西背后都藏著更壞的東西。顧天養(yǎng)對她越好，她越害怕，因為她不知道這份好要用什么來還。
想明白這一層，顧天養(yǎng)當晚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爬起來寫了一封信。他讀書不多，字寫得歪歪扭扭，寫了撕撕了寫，折騰了半個時辰，最后只憋出一句話：
“阿念，我對你好，不要你還。”
他把信折好，第二天早上放在蜜餞旁邊。
阿念來拿蜜餞的時候看到了那封信。她不識字，但她認得顧天養(yǎng)的名字——上次他教過她，說這兩個字是他的名字，讓她記住，萬一走丟了就找寫這兩個字的人。
她拿著信去找管家，讓管家念給她聽。
管家念完那九個字，阿念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張紙，指節(jié)泛白，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管家嚇了一跳，以為她要哭，趕緊說王妃您別難過，將軍他就是個粗人，不會說話——
“他沒寫錯字嗎？”阿念忽然問。
管家一愣：“??？”
“他不是讀書不多嗎？”阿念的聲音很小，但很認真，“這九個字，一個都沒寫錯？”
管家張了張嘴，忽然明白了什么，鼻子一酸：“王妃，將軍為了寫這封信，折騰了大半夜。”
阿念低下頭，把那封信仔仔細細地折好，揣進了懷里。
那天中午，顧天養(yǎng)回府的時候，發(fā)現(xiàn)阿念破天荒地站在王府門口等他。
六月的日頭毒辣辣地曬著，她就站在大門口的臺階上，手里捧著一碗綠豆湯，臉被曬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旁邊的丫鬟急得團團轉(zhuǎn)，說王妃您進去等吧，將軍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回來，阿念不聽，就那樣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街口。
顧天養(yǎng)的馬車拐過街角的時候，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個瘦小的身影。
他差點從馬背上跳下來。
“你站這兒干什么？”他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聲音不自覺地大了些，阿念果然抖了一下，但沒有后退。
她把手里的綠豆湯遞過去，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天……天熱，喝這個?！?br>顧天養(yǎng)低頭看著那碗綠豆湯。湯已經(jīng)不涼了，碗壁上全是汗珠，不知道她端了多久。他伸手接過的時候，碰到了她的手指，這次阿念沒有縮回去。
他仰頭一口氣把綠豆湯喝完了，碗底還沉著幾顆沒化開的綠豆，他也嚼了咽下去，然后把碗遞回去，說：“好喝?！?br>阿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抱著碗跑了。
顧天養(yǎng)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二門里，忽然轉(zhuǎn)頭對趙鐵柱說：“鐵柱，你剛才問我是不是養(yǎng)孩子?！?br>趙鐵柱：“……屬下多嘴?！?br>“不是?！鳖櫶祓B(yǎng)說，語氣很認真，“是供祖宗?！?br>趙鐵柱差點沒憋住笑。
但顧天養(yǎng)說得沒錯，阿念確實越來越像祖宗了。不是那種刁蠻任性的祖宗，是那種你稍微對她好一點，她就誠惶誠恐恨不得給你磕頭的祖宗。
顧天養(yǎng)給她做新衣裳，她不敢穿，說太漂亮了會被人搶。顧天養(yǎng)給她打了一套赤金頭面，她不敢戴，說太沉了壓脖子。顧天養(yǎng)給她撥了四個丫鬟伺候，她嚇得把丫鬟們請到椅子上坐，自己站著給她們倒茶，把丫鬟們嚇得跪了一地。
顧天養(yǎng)聽說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漸漸摸出了門道：對阿念好不能太直白，太直白了她怕。得像熬藥一樣，小火慢燉，一點點來。
他開始改變策略。不再送貴重的首飾和衣裳，改送些小玩意兒。一個泥人，一把梳子，一條帕子，都是不值錢的東西，但每一樣都花了他的心思。泥人是照著阿念的樣子捏的，梳子上刻了一只小兔子，帕子上繡了一枝桂花——阿念名字里的“念”字，拆開來是“今心”，他沒敢用，怕她不懂，就用了桂花的“桂”，因為“桂”和“歸”同音，他想告訴她，這里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