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雨是晚上八點后壓下來的。
先是風(fēng)，把渡口值班屋門口那塊“夜間停船”的破木牌吹得直拍墻。
再往后，雨點砸下來，跟有人拿一把黃豆往河里撒似的，密得看不清對岸燈。
我把窗推開一條縫，看了一眼老橋。
橋頭的路燈一閃一閃，橋面像泡在黑水里，只剩一截濕亮的欄桿還反著光。
河漲得厲害，水聲貼著橋肚子往上卷，聽著讓人牙根發(fā)酸。
01
我爹中午就開始咳，傍晚量了體溫，三十八度多，躺炕上起不來。我替他來值夜的時候，他還把鑰匙往我手里一塞，叮囑我一句：“今晚上風(fēng)頭不對，船別亂開，誰催都別開。”
我當(dāng)時沒當(dāng)回事。
這破渡口，平時連只野狗都懶得過。真碰上大雨大風(fēng)，誰還會往這邊跑。
結(jié)果我剛把熱水壺架上，小屋門就被人一腳踹開了。
冷風(fēng)裹著雨直灌進來，吹得燈泡都晃了一下。
“周老頭呢？”
進來的人一身泥水，皮鞋上全是黃泥，褲腿卷到膝蓋，臉色比外頭天還難看。
趙成梁。
鎮(zhèn)上新冒頭的包工頭，近兩年嘴上叼著煙，手里夾著合同，逢人先說自己在縣里有關(guān)系。
我把門推上：“我爹病了，我替班?！?br>他抹了把臉，直接往屋里走，邊走邊罵：“替班也行，趕緊開船，我得過河?！?br>“不開?！?br>“你說什么？”
“風(fēng)太大，水也急。橋那頭都不穩(wěn)了，船不能下?！?br>趙成梁盯著我，眼里那股火差點頂出來：“我那邊倉庫還壓著貨，今晚不過去，明天一早全得泡了。你擔(dān)得起嗎？”
我把茶缸放到桌上，沒接他這句：“擔(dān)不起也不開。你要真急，給你那批貨披蓬布去?！?br>他往前逼了半步，雨水順著他下巴往地上滴：“周遲，你別拿你爹那套跟我擺譜。以前是以前，現(xiàn)在——”
外頭忽然“咔”的一聲。
不是雷。
像什么東西硬生生裂開了。
我和趙成梁一起扭頭看向窗外。
橋頭那盞燈滅了。
緊跟著，對岸有人在雨里扯著嗓子喊：“橋裂了！橋裂了——”
聲音隔著風(fēng)，斷斷續(xù)續(xù)傳過來，聽著像要被吹散。
趙成梁臉一下就變了。
他撲到窗邊，拿手抹玻璃，抹了兩下又罵：“操?！?br>我把手電抓起來，拉開門站到檐下往橋那邊照。
雨幕太厚，看不清全貌，只看見橋中間那一截像塌了半口，護欄歪斜著，河水正一股股往斷口下面頂。岸邊已經(jīng)有人打著傘往后退了。
老橋真要完。
這回別說過船，連人都別想硬闖。
趙成梁轉(zhuǎn)頭看我，聲音都發(fā)干了：“那邊還有人沒撤完?！?br>“那也得等雨小?！?br>“等個屁！”他一拳砸在門框上，震得木頭直響，“你知道那邊——”
他話沒說完，門又響了。
這回不是踹，是有人在外頭邊拍邊喊：“開門！快點開門！凍死人了！”
我過去把門一拉，許鳳蘭先擠了進來。
她披著塑料雨布，頭發(fā)全貼在臉上，胳膊底下還夾著個空菜筐，一進門就跺腳：“這鬼天，橋還真斷了？”
后頭跟著進來的，是**計。
老頭一把黑傘已經(jīng)翻了一半，鞋邊全濕，進來以后一句話沒說，只低頭摘眼鏡，把鏡片在衣角上來回擦。
再后頭，一個年輕姑娘抱著包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進。
我認了兩眼，認出來了。
林小棠，鎮(zhèn)小學(xué)的老師。
她身上那件淺色風(fēng)衣已經(jīng)濕透了，臉也發(fā)白，進門后往角落一站，連聲“麻煩了”都說得有點飄。
趙成梁正煩，一看人越來越多，語氣更沖：“都擠這兒干什么？等船呢？”
許鳳蘭直接頂回去：“你吼誰呢？橋都斷了，不往這兒躲往哪兒躲？往河里跳？”
她話音剛落，外頭又沖進來一個人。
那人速度快，幾乎是撞開的門。進來以后先彎著腰喘了兩口氣，抬頭時，我看見他左邊眉骨那兒破了，臉上還掛著水。
韓九。
跑運輸?shù)?，平時常走河對岸那條路。
他一進屋，先看了屋里一圈，像在找誰，沒找著，臉色更沉了。
最后進來的是彭嬸。
老**賣香燭紙錢的，平時就在橋頭那邊擺攤。她把懷里的布包死死摟著，一**坐在爐子邊，嘴里念叨：“今晚上不吉，今晚上不吉……”
小屋就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