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新生------------------------------------------（公元1911年1月），廣州城下了場罕見的凍雨，雨夾著雪粒子，像無數(shù)把細小的冰刀，刮在臉上生疼。“吱呀”一聲開了，瞬間被外面的寒氣吞沒?！皾L！德昌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掌柜王德平的聲音隔著門板，透著一股子虛張聲勢的尖利，像是怕被里面的人聽見，又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不見，“拿著你的遣散費，再敢回來半步，我就報官說你偷了庫房的貨，讓你把牢底坐穿！”，狠狠將一個藍布包袱甩在泥水里，包袱散了，三塊大洋滾落出來，沾滿了黑泥，還有半件發(fā)硬的舊棉襖。，只是默默彎下腰，他的手指凍得通紅，指關(guān)節(jié)因為常年撥算盤而粗大變形，他一塊一塊地撿起那三塊大洋，用袖口仔細擦去上面的泥水，然后死死攥在手心。，熬壞了眼、累彎了腰，最后換來的全部身家。“掌柜的，”葛春天的聲音沙啞，被風雪壓得幾乎聽不見，“我娘還等著抓藥，同仁堂那邊，能不能……滾！”門里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人踹了門板一腳，“趕緊滾！最近風聲緊，偵緝處的人天天來查，店里不留閑人！像你這種窮酸相，留在店里就是招晦氣！”，連那條縫隙都沒留。，愣了幾秒，他沒哭，也沒鬧，只是將那三塊大洋和半件棉襖重新塞進包袱，系緊，背在肩上，他轉(zhuǎn)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西關(guān)的巷子里。，早已不是往日那個繁華溫柔鄉(xiāng)，街面上**的鑼聲敲得人心慌，**巡捕舉著馬刀，像趕**一樣驅(qū)趕著路人。“搜！挨家挨戶搜！剪辮子的、藏**的、行蹤可疑的，格殺勿論！”，帶著血腥味，葛春天縮了縮脖子，把包袱往懷里緊了緊，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專挑那些污水橫流、結(jié)冰**的窄巷鉆，他得趕緊回家，**病拖不得了，那三塊大洋，還得去同仁堂求掌柜的賒半副參湯，哪怕只夠吊一口氣也好。，前方突然亮起一片火把的光，將飛舞的雪花映得血紅?！坝衼y黨！在那邊！別讓他跑了！”
一陣雜亂的槍聲驟然響起，緊接著是凄厲的慘叫，像是野獸瀕死的哀鳴，葛春天心頭一緊，本能地貼住墻根，透過破敗的籬笆縫隙往外看。
只見十幾個穿著灰布短打的偵緝處探子，正圍著幾個年輕人瘋狂毆打，地上已經(jīng)躺了兩個，血混著血水，匯成暗紅色的小溪流向下水道，其中一個年輕學生模樣的人，已經(jīng)被打得不**形，臉上血肉模糊，卻還在拼命護著懷里的一個布包。
“交出來！**黨的名冊在哪？”領(lǐng)頭的探子一腳踩在那學生的胸口，手中的駁殼槍抵住了他的太陽穴，槍口冒著青煙。
學生滿嘴是血，牙齒斷了好幾顆，卻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透著一股子讓人心顫的決絕：“老子就算化成灰，也輪不到你們這群清廷的走狗來拿！想拿？去陰曹地府找吧！”
“砰！”
槍響了，學生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后軟綿綿地癱倒在泥水里。那雙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灰蒙蒙的天空，充滿了不甘和憤怒。
葛春天捂住嘴，硬生生把到了嗓子眼的驚呼咽了回去，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撞得肋骨生疼，仿佛要跳出喉嚨。這就是現(xiàn)在的世道，人命比草賤，前一秒還活生生的年輕人，下一秒就成了**，連收尸的人都沒有。
他想起自己病榻上的老娘，娘要是知道了這世道，該多絕望？可要是沒了錢，娘連絕望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干等著斷氣。
“快走！這邊好像還有人！剛才那個影子閃過去了！”探子們開始往巷子里搜，火把的光亂晃。
葛春天不再猶豫，轉(zhuǎn)身就往更深處的黑暗里跑去，腳下的冰水濺了一身，濕冷的布料貼在身上，像裹了一層冰甲，他卻感覺不到冷，腦海里全是剛才那學生死前的眼神，還有掌柜那張冷漠的臉。
這世道，好人活不下去，壞人橫行霸道，他在當鋪看了十年的人情冷暖，見慣了為了幾錢銀子出賣親骨的勾當，也見慣了官府打著“**”的旗號**百姓。
“三個月……”遠處兩個官兵壓低聲音議論，“聽說了嗎？說是三個月后**黨彷佛要有大動作，**要殺光亂黨，也要把廣州翻個底朝天?！?br>“造孽啊……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葛春天腳下的步子頓了頓，隨即跑得更快了，三個月后有大動作？**黨要**？
他不懂什么家國大義，他只知道，如果這世道不變，他和娘永遠沒有活路，可如果要變，就得有人去拼命，剛才那個學生，就是去拼命的，然后死了。
“娘……”葛春天在心里默念，腳步越來越快，肺葉像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兒子一定把錢帶回去，一定。”
風雪越下越大，像是在為這個即將崩塌的王朝敲響喪鐘，葛春天不知道的是，他剛才路過的那具**，懷里掉出的半張殘破**，上面隱約寫著“四月”、“**”幾個字。
而他更不知道，這場雪，這場抓捕，以及他此刻的狼狽逃亡，都將成為一場驚天風暴的序曲，命運的齒輪，就在他踩過那片血水的一瞬間，悄然咬合，開始轉(zhuǎn)動。
回到那條位于西關(guān)十八甫盡頭的死巷時，葛春天渾身已經(jīng)濕透，像個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鬼，破屋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一絲微弱的油燈光，在寒風中搖曳，仿佛隨時會熄滅。
“娘？”他推開門，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里屋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葛春天沖進去，只見老娘半倚在床頭，嘴角全是血沫，身下的草席已經(jīng)被染紅了一**，老人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皮膚蠟黃，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明，她看見兒子回來，渾濁的眼里才勉強聚起一點光，枯枝般的手緊緊抓住了葛春天的衣袖。
“春兒……回來了？”老人的聲音細若游絲，卻字字清晰，“藥……買了嗎？”
葛春天看著手里那三塊被雪水泡得發(fā)亮的大洋，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酸澀難忍，這三塊錢，在同仁堂連半副好的參湯都抓不到，更別提救**命，大夫早就說了，娘這是肺癆加風寒，不用人參吊著，熬不過這個冬天。
“買了，娘，買了?！备鸫禾烊隽酥e，聲音哽咽，“同仁堂掌柜的說，這藥得現(xiàn)熬，我這就去給您熬。”
他轉(zhuǎn)身去灶臺燒水，背對著母親，眼淚終于忍不住，混著臉上的雪水滴進鍋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里的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撒謊，不得不狠。
隔壁傳來鄰居壓低聲音的議論，順著破墻縫鉆進來：“聽說了嗎？剛才街頭又斃了好幾個**黨。偵緝處的人瘋了，說是三個月內(nèi)要有大動作，現(xiàn)在見人就抓?！?br>“造孽啊……這世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葛春天手中的柴火“咔嚓”一聲斷了，他聽著外面的議論，眼神逐漸變得冰冷，那股子卑微和怯懦，在這一刻被某種東西強行壓了下去。
三個月后有大動作？**黨要**？
他不懂什么**，什么共和。他只知道，如果這世道不變，他和娘永遠沒有活路，剛才那個學生死了，但他眼里的光沒滅，那光是什么？是希望？還是絕望中的最后一搏？
“娘，您再忍忍。”葛春天端著熱水走進里屋，喂母親喝下，“兒子一定能弄到錢，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讓您活下去。”
老人喝完，昏昏睡去，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的風箱，但手依然緊緊抓著葛春天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葛春天站起身，走到外屋，這里是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墻上掛著德昌當鋪的藍布號衣，角落里放著他用了十年的算盤，架子上擺著幾本泛黃的賬冊。
他盯著那把算盤，手指輕輕撫過光滑的算珠，這雙手，撥了十年算盤，算盡了別人的盈虧，卻算不出自己的生路。
“也許……”葛春天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也許只有跟著那些不要命的人，才有一線生機?！?br>窗外的風雪還在肆虐，但雷聲似乎小了些，葛春天吹滅了油燈，在黑暗中靜靜坐著。
這一夜，葛春天沒睡，他聽著母親的呼吸聲，聽著外面的風雪聲，腦子里反復想著那個死去的學生的眼神，想著刻毒掌柜的嘴臉，想著那三塊冰涼的大洋。
三天后，西關(guān)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鋪后院，同盟會廣州***老刀通過熟人介紹了解找到了處于困境中的葛春天。
這里平時鮮有人至，只有偶爾傳來的刨木聲和油漆味，提醒著路人這里是做什么營生的，但今天，后院那間堆放壽材的屋子里，氣氛卻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空氣中彌漫著陳年木料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氣。
葛春天坐在一張破舊的太師椅上，對面坐著一個滿臉絡腮胡的中年漢子，名叫老刀，此人是同盟會在廣州的秘密聯(lián)絡人，專門負責行動策劃，一雙眼睛銳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的心肺。
“葛伙計，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崩系秹旱吐曇簦种冈谧郎系囊粡垙V州地圖上重重地點了點，指尖正好落在沙面島的位置，“我們準備三個月后在廣州發(fā)動**，這仗能不能打贏，全看軍餉夠不夠?！?br>葛春天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他這幾天一直在琢磨那天的街頭**，心里那股火始終沒滅，母親的咳嗽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那是催命的鼓點。
“海外華僑湊了五十萬兩銀子，”老刀繼續(xù)說道，眼神銳利如刀，“這筆錢，將在**前三天，通過海外的賬戶打入，這是我們的命脈，沒了這筆錢，****運不進來，弟兄們就只能拿著大刀去跟清軍的洋槍對拼，那就是去送死?！?br>葛春天眉頭微皺，常年在當鋪練就的精明讓他迅速捕捉到了關(guān)鍵：“五十萬？匯豐銀行？那是洋人的地盤，經(jīng)理是英國人，里面還有清廷的密探，你們想搶銀行？”
“搶？”老刀冷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敲擊出急促的節(jié)奏，“那是找死，匯豐銀行的安保比總督府還嚴，金庫更是銅墻鐵壁，還有洋人的炮艦在江邊守著，而且，一旦我們動手，清廷立刻就會警覺，**計劃全部暴露，還沒等開戰(zhàn)我們就完了，我們需要的是‘轉(zhuǎn)’，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筆錢轉(zhuǎn)出來，換成**，直接送到**軍手中?！?br>“怎么轉(zhuǎn)？”葛春**，聲音平靜得有些出奇。
“必須有一個我們自己的人，提前潛伏進匯豐銀行，站穩(wěn)腳跟。”老刀盯著葛春天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個人，必須在**之前三個月潛伏進匯豐銀行，熟悉銀行的運作流程，拿到接觸核心賬目的權(quán)限，等到款項一到，他要在第一時間做手腳，利用匯兌的時間差或者賬目漏洞，把錢轉(zhuǎn)走。切記，不能早，早了暴露**時間，不能晚，晚了影響**。”
葛春天搖了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這不可能，匯豐銀行招人極嚴，尤其是核心崗位，都要有保人，還要查祖宗三代，我一個被當鋪辭退的伙計，怎么可能混進去？再說了，提前三個月潛伏，萬一中間出點差錯，豈不是打草驚蛇？”
“所以，不能早，也不能晚?！崩系督忉尩?，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早了，容易引起懷疑，畢竟銀行不會養(yǎng)閑人；晚了，來不及熟悉業(yè)務，更別提拿到權(quán)限了，必須是現(xiàn)在，立刻，以一個新身份進去，用三個月時間慢慢爬上去，直到**那天，成為那個關(guān)鍵崗位上不可或缺的人，具體**時間我會提前通知你?！?br>“可是，誰去不好，非要我去？”葛春**，“**黨人里人才濟濟，留洋的學生一大把，隨便挑一個都比強。”
“學生？”老刀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那些學生滿口‘自由平等’，走路昂首挺胸，一看就是亂黨，匯豐那種地方，保守得要命，洋人只喜歡唯唯諾諾、精通算計的老派伙計。而且，學生懂新式簿記，卻不懂大清官場的‘龍門賬’，更不懂官場的那些潛規(guī)則，一旦清廷追查，或者買辦故意刁難，他們那點新式學問根本應付不了，分分鐘露餡。”
葛春天沉默了，他明白老刀的意思，匯豐銀行身處夾縫之中，既要應付洋人的規(guī)矩，又要討好清廷的官府，這就需要一種特殊的人才：既懂新式金融，又懂舊式賬法；既能跟洋人打交道，又能跟官僚周旋。
“我在德昌干了十年，”葛春天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哪家商號的掌柜我不認識？哪個巡防營的探子我沒遞過煙？我這張臉，就是招牌，你讓我去匯豐？不出半天，就會有人指著我的鼻子喊：‘那不是德昌的葛春天嗎？’到時候，別說五十萬，連我這顆腦袋都保不住?！?br>“所以，葛春天必須死。”老刀一字一頓地說道，目光如炬，“只有葛春天死了，另一個人才能活?！?br>葛春天心頭一震，瞳孔微微收縮：“另一個人？”
“張子衡?！崩系稄膽牙锾统鲆化B文件，推到葛春天面前，“這是為你偽造的新身份，張子衡，籍貫香山，父母雙亡，自幼隨叔父下南洋，在南洋大華銀行做了五年學徒，精通中英文，擅長復式簿記，上個月剛回國，想在廣州發(fā)展，這是他的護照、推薦信，還有南洋商會的擔保函，全都天衣無縫。”
葛春天拿起文件，仔細翻看，照片上的人確實像他，但又不太像，眉眼間多了幾分凌厲，少了幾分卑微。
“這……能行嗎？”葛春天有些遲疑。
“行不行，看你?！崩系抖⒅?，“我們調(diào)查過你，你在德昌當鋪十年，經(jīng)手的賬目從未出過差錯，你心算極快，字跡工整，還會幾句洋文，最重要的是，你有個軟肋，也有個動力?！?br>老刀指了指葛春天的胸口，又指了指窗外：“據(jù)我們了解，**病重，急需救命錢，你痛恨清廷的**，痛恨這個吃人的世道，你有動機，也有能力，你是唯一合適的人選，那些學生沒有你這份狠勁，也沒有你這份對錢的敏感?！?br>葛春天握緊了拳頭，他想起了病榻上的老娘，想起了街頭那具冰冷的**，想起了掌柜那張冷漠的臉。
“如果我答應了，”葛春天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顫抖，“我娘怎么辦？她還在等我抓藥?！?br>“我們會立刻安排人把**轉(zhuǎn)移到安全的地方，請最好的醫(yī)生給她治病?！崩系冻兄Z道，語氣堅定，“這是預付的一半定金，兩千大洋，足夠**治好病，任務完成你還能過上富足的日子，事成之后，再給兩千大洋，如果失敗……”
老刀沒說完，只是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冰冷：“不僅你死，**可能也活不了，我們這群**黨人也活不了，清廷的手段，你比我清楚。”
葛春天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猶豫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狠厲，他看著那疊文件，仿佛看到了娘活下去的希望，也看到了自己唯一的出路。
“好，我答應你?！备鸫禾煺酒鹕?，將文件塞進懷里，動作干脆利落，“從這一刻起，葛春天死了，活著的是張子衡?！?br>老刀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緊繃的身體也放松了下來：“很好，記住，這三個月，就是你的生死劫，你必須演好張子衡，不能有一絲破綻，否則，不僅你死，**也會失敗，成千上萬的人會因此送命?！?br>“我知道?！备鸫禾炖淅涞卣f道，聲音里透著一股寒意，“為了我娘，也為了這該死的世道能變一變，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闖定了?！?br>窗外，雪終于停了，一縷陽光透過云層，照在棺材鋪的院子里，卻驅(qū)不散屋內(nèi)的寒意。
葛春天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jīng)踏上了一條不歸路，前方是龍?zhí)痘⒀ǎ蔷潘酪簧?，但他沒有退路，也不能退。
“準備一下吧，”老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開始，你就是張子衡了，匯豐銀行的**，后天開始，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徹底抹去葛春天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痕跡?！?br>葛春天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出屋子，外面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雪后的凜冽，但他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五十萬兩銀子，三個月潛伏，一次關(guān)乎很多人命運的豪賭，而他，就是這個賭局中唯一的**。
“張子衡……”葛春天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兇狠，“那就讓我們看看，這匯豐銀行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摸了摸懷里那兩千大洋的銀票，那是**救命錢，也是他**契的定金，從今往后，他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朝奉，而是一個潛伏在敵人心臟的刺客。
西關(guān)城外，一座荒廢已久的土地廟內(nèi)，斷壁殘垣間，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幾尊泥塑的神像早已沒了頭臉。
葛春天跪在神像前，面前擺著一盆炭火，火苗**著漆黑的鐵鉗，燒得通紅，旁邊放著一把磨得雪亮的剃刀，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老刀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塊白布，神色肅穆：“葛同志，這一步跨出去，世上再無葛春天，你若心軟半分，死的就不止你一個?！?br>“動手吧?！备鸫禾斓穆曇羝届o得可怕，仿佛要切割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一塊無關(guān)緊要的木頭。
他伸出右手，攤開在膝蓋上，那是一雙典型的老朝奉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如竹節(jié)，掌心布滿了厚厚的老繭，那是十年撥算盤、抓銀兩磨出來的印記，這雙手，就是葛春天的***，只要這雙手還在，哪怕他換了臉、變了聲，熟人摸一把也能認出他來。
“張子衡是南洋歸僑，從小握筆桿子、敲打字機，手上不該有這種死繭?！崩系独淅涞卣f道，“這層皮，得剝了。”
葛春天拿起剃刀，沒有絲毫猶豫。刀刃貼上掌心最厚的那塊老繭，用力一推。
“滋啦——”
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一層黃硬死皮被生生刮下，露出下面**卻敏感的肉層，劇痛瞬間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葛春天的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第二刀，更深，滲出了血珠。
第三刀，**刀……
鮮血順著掌心流下來，滴在青磚地上，葛春天看著自己的手，原本粗糙如樹皮的手掌，此刻血肉模糊，嫩肉翻卷，疼得他渾身都在顫抖，但他眼神卻越來越亮，那是一種近乎自虐的狂熱，他在親手**那個卑微的朝奉，他在為那個即將潛入虎穴的刺客讓路。
“還不夠?！备鸫禾齑謿?，聲音沙啞，“指甲也要修，朝奉的指甲縫里總有銅銹味，張子衡的指甲必須修剪得圓潤干凈，帶著洋皂的香味?！?br>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剔除指甲邊緣的污垢，修剪形狀，直到十指煥然一新，再也看不出半點勞作的痕跡。
“接下來，是嗓子，張子衡在南洋待了五年，說話帶著奇怪的口音，語速慢，含糊其辭，而你，葛春天，說話條理清晰，語速極快，這是最大的破綻，你的聲帶得調(diào)一下?！?br>葛春天張開嘴，試著發(fā)聲：“我是……張子衡。”
聲音變得沙啞、含混，帶著一種奇怪的撕裂感，完全沒有了原本的清脆和流利，這正是他需要的效果。
“很好?！崩系稘M意地點點頭，“繼續(xù)練，直到你能熟練地用這種聲音說流利的新加坡官話，直到你自己都相信你就是張子衡?！?br>除了身體上的改造，葛春天還需要在氣質(zhì)上進行徹底的蛻變。
接下來的兩天，他像個瘋子一樣對著鏡子練習。
“走路要挺胸抬頭，眼神要直視對方，不能閃躲?！崩系恫粩嗟丶m正他的動作，“你以前是彎腰駝背的伙計，見人就矮三分，現(xiàn)在你是南洋歸國人才，雖然落魄，但骨子里依然要透著傲慢，你要讓所有人覺得，你來匯豐也是有一定實力的?！?br>葛春天一遍遍地走，摔倒了爬起來，再走，他對鏡子調(diào)整自己的表情，將原本的卑微、怯懦、市井氣生生剝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狠厲和淡淡的冷漠，他學會了用鼻孔看人，學會了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學會了在說話時漫不經(jīng)心地整理袖口。
“笑得太假！”老刀一腳踹在他腿上，“張子衡的笑，是那種見過大世面、對什么都無所謂的笑！再來！”
葛春天爬起來，再次對著鏡子咧嘴，一次，兩次，十次……直到鏡子里的那個人，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在這期間，他還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切斷與過去的所有聯(lián)系，但不能驚動母親。
第二天深夜，葛春天偷偷溜回那條死巷，屋里，母親睡得正沉，呼吸依舊微弱，他沒有叫醒她，只是輕輕地將那兩千大洋的銀票塞進母親枕下的棉絮里，又留下一封信。
信上寫著：“娘，兒去外面幫一個富人跑腿三個月，以此錢治病，勿念，兒必歸來?！?br>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決絕，他知道，這一去，要么是九死一生，要么是尸骨無存，但他不能告訴母親真相，那樣她會嚇死，或者為了救他而暴露行蹤。
“娘，您一定要活下去?！备鸫禾旃蛟诖策?，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滲出了血，“等兒子回來，給您過好日子。”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母親，轉(zhuǎn)身消失在夜色中，那一刻，葛春天在心里徹底**了自己。
回到土地廟，同盟會的同志已經(jīng)準備好了新的行頭：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雖然有些寬大，但質(zhì)地精良；一塊金懷表，是從當鋪死當里淘來的真貨；還有一頂禮帽。
葛春天換上西裝，戴上禮帽，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鏡子里的人，因為失血和疼痛，臉色略顯蒼白，眉峰挑起，眼神凌厲，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這哪里還是那個唯唯諾諾的當鋪伙計？分明就是一個見過大世面、帶著幾分神秘色彩的南洋富少。
“葛春天確實死了。”葛春天對著鏡子，用那沙啞的嗓音低聲說道，“活著的是張子衡?！?br>老刀走過來，遞給他一份偽造的護照和推薦信：“南洋那邊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打通，只要你面試過關(guān)，**調(diào)查不會有問題，明天，匯豐銀行就要開始**新伙計了。這是你最后的機會，也是第一步?！?br>葛春天接過文件，手指輕輕撫過光滑的紙面，那雙曾經(jīng)布滿老繭的手，如今雖然包扎著紗布，卻顯得格外修長有力。
“放心吧，”葛春天整理了一下領(lǐng)結(jié)，動作流暢自然，眼神中透著一股獵食者的光芒，“我會讓他們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張子衡’。”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廢棄的廟宇上，泛起一層清冷的光輝，葛春天知道，明天將是另一場戰(zhàn)斗的開始，這場戰(zhàn)斗，沒有硝煙，卻更加兇險。
他摸了摸袖子里藏著的一把**，那是老刀給他的防身武器，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來吧，”葛春天在心中默念，“讓我們看看，這匯豐銀行的大門，究竟能不能擋住我張子衡的腳步?！?br>清晨，霧氣籠罩著珠江水面，沙面島若隱若現(xiàn)，像是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孤島。
葛春天——現(xiàn)在應該叫張子衡，站在沙面對岸的長堤上，目光死死盯著那座灰色的石砌建筑，匯豐銀行廣州分行大樓矗立在江邊，高大的羅馬柱威嚴聳立，門口站著兩名持槍的印度錫克族衛(wèi)兵，像兩尊不可逾越的門神。
這是他潛伏計劃的最后一環(huán)：面試前的終極準備，為了今天的行動，他已經(jīng)在腦海中推演了無數(shù)遍。
“記住，你要進去的不是普通的商號，是虎穴?！崩系兜穆曇粼谒吇仨懀殡S著一張手繪的匯豐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圖，“這是我們絕密的情報，每一處細節(jié)都可能決定你的生死。”
葛春天閉上眼，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張圖的每一個細節(jié)。
第一道關(guān)卡：擔保與戶籍。
“匯豐招人，首要條件是‘身家清白’，需兩名殷實商戶擔保，且要查三代戶籍?！崩系吨钢鴪D上的人事科位置，“你的假身份已經(jīng)打通了南洋商會，推薦信是真的，擔保函也是真的，但本地核查這一關(guān)最難，主辦雷德蒙生性多疑，他一定會派人去香山查你的底細，所以，我們在香山已經(jīng)安排了一個‘叔父’，那是我們的一位老同志，家里布置得滴水不漏，一旦有人去查，必須讓他看到‘張子衡’從小生活的痕跡，這一點，你已經(jīng)背熟了所有的家庭細節(jié)，連小時候養(yǎng)過幾只雞都要記得清清楚楚。”
葛春天默默點頭。他在心里反復背誦著那個虛構(gòu)的童年：香山的老屋、去世的父母、嚴厲的叔父、下南洋的船票……每一個細節(jié)都真實得讓他自己都信以為真。
第二道關(guān)卡：試用期陷阱。
“入職后，你有三個月試用期?！崩系兜氖种富驑I(yè)務大廳，“這三個月，你只能做最底層的雜役，接觸不到核心賬目，而且，匯豐有個規(guī)矩：新人必須有‘老員工’帶著，名為指導，實為監(jiān)視。你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筆賬，都會被人盯著，一旦你有絲毫異常，比如對某些賬目過分關(guān)注，或者試圖打聽匯款信息，立刻就會被辭退，甚至被扭送官府?！?br>“怎么破？”葛春**。
“忍。”老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前三個月，你必須表現(xiàn)得像個只會干活的傻子，你要比任何人都勤快，比任何人都聽話，你要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是個沒野心的庸才。只有這樣，等到三個月后，你要是表現(xiàn)十分優(yōu)秀，還可以提前轉(zhuǎn)正，這樣他們才會放松警惕，讓你接觸更核心的業(yè)務，你要利用這三個月，摸清銀行的運作規(guī)律，記住每一個關(guān)鍵人物的習慣，找到存在的所有可以利用的漏洞?！?br>第三道關(guān)卡：金庫與轉(zhuǎn)賬機制。
這是最關(guān)鍵的部分。老刀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匯豐的金庫，鑰匙由兩人各持一半，開啟需兩人同時在場，你想直接偷錢，絕無可能，但是，轉(zhuǎn)賬權(quán)限不在金庫，而在經(jīng)理和主辦手中，只要你能在三個月內(nèi)升到高級顧問，或者通過你的智慧獲得一定授權(quán)，你就有機會找出銀行漏洞做手腳?！?br>“怎么做？”
“利用匯兌時間差?！崩系督忉尩?，“海外匯款到賬，需要核對、入賬、兌換，這個過程通常有半天到一天的時間差，如果你能在這個時間窗口內(nèi)，制造一筆虛假的對沖交易，或者利用系統(tǒng)漏洞將這筆錢暫時‘凍結(jié)’在某個過渡賬戶，然后再轉(zhuǎn)走，就能神不知鬼不覺，但這需要極高的專業(yè)技巧，稍有不慎就會觸發(fā)警報。”
葛春天眉頭緊鎖，腦海中飛速運轉(zhuǎn)，他在當鋪十年，對這種賬目游戲并不陌生，但匯豐的系統(tǒng)更加復雜，全是英文代碼和新式簿記。
“所以，這幾天你必須把這些代碼背下來。”老刀遞給他一本密密麻麻的小冊子，“這是我們從內(nèi)部搞到的匯豐內(nèi)部代碼表和常用術(shù)語，還有英國人的商業(yè)禮儀，怎么喝咖啡，怎么握手，怎么稱呼，全都在這上面。哪怕錯一個詞，都可能引起懷疑?！?br>葛春天接過小冊子，如獲至寶。接下來的兩天，他幾乎沒合眼，瘋狂地背誦著那些枯燥的代碼和術(shù)語。
“Mr. Johnson likes his coffee *lack， no sugar.”（約翰遜先生喜歡黑咖啡，不加糖。）
“Ledger A is for domestic transactions， Ledger * for foreign.”（A賬冊用于國內(nèi)交易，*賬冊用于國外交易。）
他一邊背，一邊在空氣中比劃著簽字的動作，他的手雖然還纏著紗布，但動作已經(jīng)變得優(yōu)雅而精準。
**道關(guān)卡：清廷眼線。
“最危險的，是人。”老刀指著圖上買辦辦公室的位置，“銀行全是偵清廷緝處的眼線，這些人**制服，混在伙計中間，專門盯著有沒有‘亂黨’跡象，他們不懂業(yè)務，但懂看人，如果你的眼神不對，如果你的語氣不對，他們就會像狗一樣聞出味道來。”
“所以，你要演?！崩系抖⒅鸫禾斓难劬Γ澳阋莩梢粋€唯利是圖、只想賺錢的俗人，你要表現(xiàn)出對**的漠不關(guān)心，甚至要偶爾流露出對**黨的不屑，只有這樣，你才能騙過那些狗鼻子?！?br>葛春天深吸一口氣，眼中的光芒逐漸收斂，變成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他開始在腦海中模擬各種突**況。
“如果巡捕突然查你的證件，你怎么辦？”
“如果以前的熟人認出你，你怎么應對？”
“如果銀行的人故意刁難你，問你南洋的局勢，你如何化解？”
每一個問題，葛春天都在心里給出了最完美的答案，他利用自己在當鋪十年積累的經(jīng)驗，結(jié)合新學的知識，構(gòu)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張子衡”。
“記住，”老刀最后叮囑道，“你現(xiàn)在不是在演戲，你就是在生活，你要相信你自己就是張子衡，忘記葛春天的一切，只有這樣，你才能騙過所有人?！?br>夜深了，土地廟里一片寂靜，葛春天坐在黑暗中，手中握著那本小冊子，腦海中已經(jīng)預演了無數(shù)遍進入?yún)R豐后的場景，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坐在辦公桌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眼神冷漠地看著那一串串數(shù)字跳動。
他摸了摸袖中的**，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但他希望永遠用不上，他的武器是他的腦子，是他的演技，是他那顆為了生存可以吞噬一切的心。
“張子衡，你好。”他在心里對自己說道，“歡迎來到地獄?！?br>遠處，珠江水滾滾東流，仿佛在訴說著這個時代的動蕩與不安，葛春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天亮了，匯豐銀行**正式開始。
葛春天迎著初升的太陽走了去，他的步伐沉穩(wěn)有力，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身后是死去的葛春天，前方是生死的戰(zhàn)場。
“來吧，”他低聲說道，“讓我看看，這虎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