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一九九八------------------------------------------。，刺眼的白光讓他下意識瞇了瞇。冰冷的觸感從后背傳來——是硬邦的木板床，不是他在市一院ICU那張柔軟的護理床墊。"我……沒死？"，嘶啞得不成樣子。陳嶼費力地轉(zhuǎn)動脖頸，環(huán)顧四周。，天花板上晃悠著一個掉了漆的鐵殼吊扇，墻角擺著張掉漆的木桌子，上面放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印著"*****"五個字。門口掛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門簾，外面?zhèn)鱽黼[約的說話聲和腳步聲。。，那個堆滿儀器的病房。，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年輕的手：皮膚白皙，指節(jié)分明，沒有老人斑，沒有因為常年寫字磨出的厚繭，更沒有因為糖尿病浮腫變形…………二十多歲的手？，被子滑落，露出身上洗得發(fā)白的藍色格子襯衫。陳嶼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腿，結(jié)實，有力，沒有因為痛風紅腫，沒有因為長期久坐靜脈曲張。。陳嶼掀開被子，踉蹌著撲到桌子前，借著桌上那面模糊不清的小鏡子，看清了里面的人。，眉目清朗，發(fā)際線完好，眼神帶著一絲驚恐和難以置信，但棱角分明，年輕得能擠出水來?！臍q的他？，觸摸冰冷的鏡面，鏡子里的年輕人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真的是二十四歲的他！
他不是應該在五十八歲那年，因為抑郁癥加上各種并發(fā)癥，死在市一院的ICU里嗎？那時他已經(jīng)賦閑在家五年，從副廳級崗位退居二線，門庭冷落，連個來看他的老下屬都沒有，走的時候身邊只有個護工。
一世英名，最后落得個慘淡收場。
想到這里，陳嶼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剛參加工作時，他也意氣風發(fā)，想做一番事業(yè)，跟著領(lǐng)導敢闖敢干?？上Ь褪翘贻p，太容易相信人，****，被當時的市委**張茂才當槍使，扳倒了縣長，結(jié)果最后張茂才上岸，他卻被邊緣化，在冷門崗位*跎了十幾年。
等后來張茂才**，新領(lǐng)導上來，他好不容易重新得到機會，棱角卻已經(jīng)被磨平，變得畏首畏尾。最后好不容易熬到副廳級，又在市委**的權(quán)力斗爭中被對手抓住把柄，一舉拿下，提前退居二線，從此一蹶不振。
臨死前那幾年，他天天坐在陽臺上，看著人來人往，一遍地回想這輩子走過的路，后悔得肝腸寸斷。
如果當年他沒有那么沖動，如果他沒有***，如果他能看得更遠一點，如果他懂得隱忍……
如果，能重來一次就好了。
沒想到，老天真的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小陳，醒了嗎？領(lǐng)生活用品了。"
外面有人敲門，聲音洪亮。
陳嶼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心緒，開口道："來了。"
他拉開藍布門簾，外面是長長的走廊，青磚地面，兩側(cè)都是一間這樣的小屋。敲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穿著洗得干凈的藏青色中山裝，手里拿著一床被子和一個臉盆，臉上帶著和善的笑。
"你就是今年新來的大學生陳嶼吧？我是辦公室的老周，**福。"老頭笑著把東西遞過來，"歡迎，大學生來咱們縣委工作，是咱們江溪縣的福氣啊。"
陳嶼接過東西，腦子飛速運轉(zhuǎn)。
老周？**福？
縣委辦公室后勤科的老周，他記得這個人。一輩子在縣委辦做后勤，老實巴交，后來提前退休，兒子開車出了車禍，賠了不少錢，晚年過得挺苦。
"謝謝周師傅。"陳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謙和又不卑微，"麻煩您跑一趟。"
"不麻煩不麻煩，這就是我的活兒。"**福上下打量了他兩眼，贊道，"年輕有為啊，名牌大學畢業(yè)，又考了***，將來肯定前途無量。對了，你這一路坐車過來也累了，先歇著，中午十二點在樓下大食堂吃飯，餐票我給你放桌子上了，下午兩點，陳主任要見你，別忘了。"
"陳主任？"陳嶼問道。
"就是咱們縣委辦主任陳明章啊。"**福笑道。
陳明章……
陳嶼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記憶里。
陳明章，當時的江溪縣委**、縣委辦公室主任，是縣委**張茂才的鐵桿心腹。就是這個人，當年第一次見他，對他一頓考察，覺得他年輕有沖勁，又是張茂才的江東大學校友，就把他調(diào)到秘書科，一步步把他拉上了張茂才的船。
后來扳倒縣長那一仗，就是陳明章親自點的將，讓他寫了那篇直指縣長問題的署名文章，發(fā)表在內(nèi)參上，一下子把縣長拉下馬。
現(xiàn)在想來，那篇文章哪里是他寫的，分明是張茂才和陳明章定好了調(diào)子，讓他這個年輕筆桿子出頭當槍罷了。
最后出事的時候，也是陳明章第一個跳出來，和他劃清界限，說他是"個人行為，組織毫不知情"。
真是好一個"個人行為"。
想到這里，陳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快得讓人抓不住。
"我記住了，謝謝周師傅提醒。"陳嶼笑著說道。
**福又叮囑了兩句，走了。
陳嶼關(guān)上門，回到屋里把東西放好，走到桌子邊坐下。桌子上果然放著幾張餐票，還有一張縣委大院的入門證。
他拿起入門證，上面印著日期：1998年7月15日。
真的是1998年。
他真的回來了，回到了他剛大學畢業(yè)，到江溪縣委辦公室報道的這一天。
這一年，他二十四歲，一切都剛剛開始，一切都還來得及。
陳嶼閉上眼睛，腦海里像是有潮水在涌動，五十年的記憶紛至沓來，從二十四歲到五十八歲，幾十年的宦海沉浮，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前世他臨死前，總結(jié)過自己這一生，最大的失敗就是兩點：第一，****，跟錯了人；第二，心太軟，手不狠，該出手的時候猶豫不決，結(jié)果被對手先下手為強。
這輩子，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張茂才？陳明章？
前世他對他們感恩戴德，言聽計從，結(jié)果呢？張茂才最后因為經(jīng)濟問題被**，判刑十五年，死在了監(jiān)獄里；陳明章也好不到哪里去，提前退休，晚景凄涼，還把他這個小嘍啰賣出來頂鍋。
這一世，他離這兩個人遠點，絕對不會再傻乎乎地往前沖了。
就在這時，他腦海里突然"叮"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激活了。
一行文字憑空出現(xiàn)在意識里，像是一本打開的書。
百官行述
江東省江溪縣
張茂才：縣委**，1945年生，江東省南州市人，198年在位。性格專斷，喜阿諛，貪財好色，與地產(chǎn)商勾結(jié)，謀奪國有資產(chǎn)。201年因為南二環(huán)工程受賄案被舉報，202年**，203年判處****，208年病死于監(jiān)獄。
陳明章：縣委**、縣委辦主任，1950年生，江溪縣本地人，張茂才心腹。為人精明，善于鉆營，收受張茂才賄賂，為其牽線搭橋。2002年受張茂才案牽連，****，提前退休，2010年死于腦溢血。
……
陳嶼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收縮。
這是……什么東西？
他凝神靜氣，再次"看向"腦海里的那本書。確實存在，清清楚楚，像是刻在他腦子里一樣，上面記錄著江溪縣副科級以上每一個官員的信息：出生年月，籍貫，現(xiàn)任職務(wù)，性格特點，利益關(guān)系，甚至未來的命運走向，都記得一清二楚。
這就是……他的金手指？
重生一次，還附贈了這么一個寶貝？
百官行述……記錄百官言行履歷，這不就是他前世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嗎？在官場上混，最寶貴的是什么？就是信息啊！你得知道這個人是什么人，什么脾氣，站哪隊，有什么把柄，才能決定怎么打交道，怎么**，怎么往上爬。
有了這個東西，以后誰好誰壞，誰能走到哪一步，誰會出事，不都清清楚楚了嗎？
陳嶼捂著胸口，感覺心臟快要跳出來了。
老天這是要讓他真正平步青云?。?br>他定了定神，繼續(xù)往下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陳嶼：縣委辦公室秘書科員，1974年生，江東大學中文系畢業(yè)，前世：跟隨張茂才，202年受牽連降職，后輾轉(zhuǎn)多個崗位，2028年副廳級退居二線，2032年抑郁而終。今生：？
有意思。
陳嶼笑了，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今生，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繼續(xù)翻看，很快找到了當時縣長陳向群的信息。
陳向群：縣委***、縣長，1948年生，河東省人，出身基層，務(wù)實肯干，主張發(fā)展縣域工業(yè)，與張茂才政見不和。1998年被張茂才舉報經(jīng)濟問題，1999年調(diào)離江溪縣，降職為市農(nóng)業(yè)局副局長，2003年張茂才**后**，后任江城市****會副主任，2008年退休，目前在世。
陳嶼手指輕輕敲著桌子。
陳向群……
前世他就是被張茂才和陳明章當槍，搞掉了陳向群?，F(xiàn)在想來，陳向群其實是個好官，為人正直，想干實事，可惜在權(quán)力斗爭中輸了。如果當年他跟的是陳向群，而不是張茂才，后來的人生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歷史證明，張茂才是錯的，陳向群是對的。
現(xiàn)在張茂才正要搞掉陳向群，這個時候，他要是還往張茂才船上跳，那不是傻嗎？
可是，直接去投奔陳向群？現(xiàn)在不行，他一個剛進來的小科員，人微言輕，貿(mào)然站邊，只會被當成棋子提前廢掉。
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沉住氣，靜觀其變，不**，至少不提前***。
想到這里，陳嶼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主意。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是個年輕人的聲音："陳嶼？我是秘書科的李偉，主任讓我來叫你，現(xiàn)在就過去一趟。"
這么快？
陳嶼整理了一下襯衫，拉開門，外面站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穿著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
李偉……
陳嶼記得他，秘書科的老人，后來陳明章**，他靠踩著陳明章上去，做到了縣委辦副主任，后來又投靠了新來的縣委**，也算混得不錯。這人是個官油子，善于見風使舵。
"李哥，麻煩你了。"陳嶼客氣地說道。
上輩子他剛進來的時候，還有點大學生的傲氣，對李偉這種人不太看得上，說話也有點沖，結(jié)果人家一開始就給他小鞋穿。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真是太年輕了。
李偉顯然沒想到這個新來的大學生這么客氣，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一點："不客氣，走吧，陳主任在三樓等你。"
兩人沿著樓梯往上走，木質(zhì)樓梯踩上去咯吱響。陳嶼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縣委大院。
青磚灰瓦，蘇式建筑，院子里種著幾棵大榕樹，枝繁葉茂，偶爾有穿著中山裝、的確良襯衫的干部來來往往，步履匆匆，空氣中帶著一種特有的、屬于九十年代機關(guān)大院的味道。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真的回來了啊。
走到三樓主任辦公室門口，李偉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硪粋€渾厚的聲音："進。"
李偉推開門，對陳嶼示意了一下："進去吧。"
"謝謝李哥。"陳嶼點點頭，走了進去。
辦公室很大，靠墻擺著一排書架，上面堆滿了文件和書籍，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后面，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灰色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眼神銳利，正是陳明章。
陳嶼站在門口，微微彎腰，語氣謙和："陳主任，**，我是陳嶼。"
陳明章放下手里的筆，抬起頭，目光在陳嶼身上打量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小陳啊，坐吧。"
"謝謝主任。"陳嶼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但是沒有仰頭，也沒有畏縮，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陳明章看著他，心里微微點頭。
江東大學中文系的高材生，筆試面試都是第一，果然是有點氣度的，不像有些年輕人，一見領(lǐng)導就緊張得說話打磕巴。
"聽說你是南州人？怎么想到來我們江溪縣這種窮地方工作?。?陳明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口問道。
這是考察來了。
陳嶼心里清楚，臉上卻不動聲色，平和地答道："江溪縣雖然是農(nóng)業(yè)縣，但是潛力很大，我年輕，來基層鍛煉也是應該的。而且我學中文，回到地方工作，也能為家鄉(xiāng)做點貢獻。"
標準答案，挑不出毛病，但也有點官話套話的意思。不過陳明章并不反感，他喜歡聽官話，至少說明這個年輕人懂規(guī)矩。
"嗯，說得好，年輕人就是應該下基層鍛煉。"陳明章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縣委辦公室是全縣的中樞，工作很辛苦，要求也高，你要有思想準備。秘書科現(xiàn)在缺個筆桿子，你是中文系的高材生，文筆肯定沒問題，今后就先在秘書科干，跟著大家多學多做，有什么困難嗎？"
來了。
果然是安排去秘書科。
前世就是這樣，直接把他放到秘書科，就是為了方便控制，當自己的筆桿子用。
陳嶼心里明白，臉上卻露出感激的表情："謝謝主任信任，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主任的期望。"
陳明章滿意地點頭，又問了幾個問題，陳嶼都回答得滴水不漏，不卑不亢，既展現(xiàn)了自己的能力，又沒有顯得鋒芒畢露。
就在這時，陳明章話鋒一轉(zhuǎn)，突然問道："小陳，你對咱們江溪縣目前的經(jīng)濟發(fā)展，有什么看法??？"
來了。
陳嶼心里一凜。
這是要開始試探了。
他知道，陳明章這么問，肯定不是真的想聽他對經(jīng)濟發(fā)展的看法，而是想看看他的立場?，F(xiàn)在張茂才和陳向群斗得厲害，張茂才主張賣地搞房地產(chǎn)開發(fā)，陳向群主張先發(fā)展鄉(xiāng)鎮(zhèn)工業(yè)，解決****，兩人分歧很大。
陳明章這是在試探他，看他站哪邊。
前世他剛畢業(yè)，哪里懂這些？順著陳明章的意思說了幾句贊同賣地開發(fā)的話，把陳明章哄得很高興，當場就表態(tài)要重點培養(yǎng)他。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真是傻得可愛，人家一句話就把底摸清了。
現(xiàn)在，他會怎么說？
陳嶼端著架子，想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主任，我剛畢業(yè)，對縣里的情況還不了解，談不上什么看法。不過我覺得，不管是賣地開發(fā)還是發(fā)展工業(yè)，出發(fā)點都是為了江溪縣好，只要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就是好辦法。具體該怎么做，肯定是縣委縣**領(lǐng)導們通盤考慮，我們下面干活的，把領(lǐng)導布置的任務(wù)完成好就行了。"
陳明章眼神微微一動，有些驚訝地看著陳嶼。
這個回答……太滑頭了。
既不得罪張茂才，也不得罪陳向群，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這真是個剛畢業(yè)的二十四歲年輕人？怎么感覺比那些混了十幾年的老油子還老辣？
陳明章盯著陳嶼看了半天，陳嶼一臉平靜，迎接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也沒有絲毫得意，就好像剛才那番話真的只是一個新人的謙虛之辭。
"呵呵，好，好啊，謙虛謹慎，不錯。"陳明章笑了笑，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揮了揮手，"行了，你先下去吧，讓李偉給你安排一下工作，好好干。"
"是，主任，那我先出去了。"陳嶼站起身，微微鞠躬，轉(zhuǎn)身帶上門，動作一氣呵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走出主任辦公室，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陳嶼微微舒了一口氣，手心居然有點出汗。
和陳明章這種老狐貍打交道，真是費腦子。不過還好，第一步，他算是走對了。
至少，沒有一下子就把自己綁在張茂才的船上。
李偉就在外面等著，見他出來，笑著問道："陳主任和你談完了？走吧，我?guī)闳ッ貢?，給你介紹一下大家。"
"麻煩李哥了。"陳嶼笑著跟上去。
走過走廊，來到秘書科辦公室，推開門，里面已經(jīng)坐了四五個人，都抬起頭看過來。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新來咱們秘書科的陳嶼，江東大學中文系的高材生，以后和大家一起工作。"李偉笑著說道，然后又給陳嶼介紹，"這是王科長，這是張科員，這是劉科員……"
陳嶼一一打招呼，心里默默把這些人和記憶里的形象對應起來，誰是誰，站哪隊，將來會怎么樣，清清楚楚。
王科長是科長王建國，陳明章的人，將來會跟著陳明章一起下去。張科員是張成文，陳向群的秘書，將來陳向群走了，他也被發(fā)配到了縣志辦。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可是對陳嶼來說，一切都已經(jīng)不一樣了。
介紹完了，李偉給陳嶼安排了一張靠門口的空桌子，說道："你先收拾一下，明天正式開始工作，今天剛到，你也可以先熟悉環(huán)境。"
"好，謝謝李哥。"陳嶼道謝。
眾人都各自忙去了，陳嶼坐在自己的新位置上，看著窗外院子里那棵大榕樹，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駁陸離。
1998年7月15日，我陳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