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深冬。

窗欞外，北風卷著細雪，嗚咽著掠過庭院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海棠，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夜的低語，又像是寂寞的吟唱。

我坐在花廳的圓桌旁，桌上擺著的西菜一湯，早己沒了半點熱氣。

那盤他或許會多看一眼的清蒸鱸魚，此刻魚眼珠泛著死寂的白，凝凍的湯汁像是結(jié)了層薄冰。

空氣里，只剩下殘羹冷炙混合著銀霜炭熄滅后淡淡的煙火氣，一種說不出的滯悶。

“王妃，亥時都過了，王爺他怕是不會來了?！?br>
貼身丫鬟抱琴走上前，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心疼，她拿起一件厚厚的織錦斗篷，輕輕披在我肩上，“灶上一首溫著參湯，您多少用一些吧？

這樣干等著，身子怎么受得住?！?br>
斗篷帶來了些許暖意，卻透不進心底。

我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門口那道厚重的棉簾上，仿佛只要看著，下一刻就會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掀開，帶來一身外面的寒氣和那個，永遠不會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無妨，我再等等?！?br>
我的聲音有些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xù)道，“許是朝中政務(wù)繁忙，王爺被絆住了腳?！?br>
這話，我說了三年。

說給抱琴聽，說給這滿府的下人聽，更是說給自己聽。

抱琴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么，只是默默地將涼透的飯菜撤下，又換上一壺新沏的熱茶。

茶香裊裊，是上好的雨前龍井，他喜歡的口味。

可他從未在我這里品過一口。

政務(wù)繁忙。

多么好用的一個借口。

用它來解釋他夜夜宿在書房，用它來解釋他鮮少踏足這正院，用它來解釋這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的形同虛設(shè)。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內(nèi)里一個小小的、用同色絲線繡出的“寒”字。

這是我的習慣，給他做的所有貼身衣物，都會在不起眼的地方繡上我的名字。

仿佛這樣，就能讓我這微末的存在，離他更近一點點。

“抱琴，你說……”我望著跳躍的燭火，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蓋過，“三年了，便是塊石頭，放在心口捂著，也該有點熱乎氣了吧？”

話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隨即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怎的今日，竟將這般幽怨之語說出了口？

抱琴聞言，眼圈瞬間就紅了，“王妃！

您何苦這般妄自菲??！

您是這王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王爺他，他終有一日會明白您的好。”

女主人？

我環(huán)顧這間布置得精致華美，卻冷清得如同雪洞的正房。

這里的每一件擺設(shè)，都符合攝政王妃的身份，價值連城，卻又與我楚輕寒，沒有半分真情實感的關(guān)聯(lián)。

我像個被供奉起來的泥塑木雕，占著最尊貴的位置，承受著最徹骨的冰涼。

三年前，我十六歲，父親還是太醫(yī)院院判，楚家雖不比勛貴世家，卻也是清流門第。

一場宮宴，或許是命運的捉弄，讓我無意中撞見了那時還是靖王的蕭絕。

他一身玄色蟒袍，立于月下，鳳眸微挑，睥睨間風華無雙，只一眼，便誤了我的終身。

后來，父親蒙冤下獄，楚家頃刻間大廈將傾。

我走投無路，跪在暴雨中的靖王府門前，求他出手相助。

他撐著傘，從我身邊緩緩走過，袍角拂過泥濘，未曾停留片刻，只留下一個冰冷決絕的背影。

再后來，****，他成了權(quán)傾朝野的攝政王。

一道圣旨，將我這罪臣之女指婚給他，無人明白緣由。

我曾以為，這是他遲來的憐憫，或是補償。

首到洞房花燭夜，他一身酒氣地掀開我的蓋頭，用那雙我曾癡迷的、如今卻只剩寒霜的眸子看著我，冷笑著說：“楚輕寒，你父親的事，與本王無關(guān)。

娶你，不過是圣意難違。

從今往后，安分守己，做好你的靖王妃?！?br>
那一刻，我才恍然，這不是救贖，是另一座更華麗的牢籠。

三年了。

我努力學(xué)著打理王府庶務(wù)，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不讓任何人挑出錯處。

我記得他所有的喜好與忌諱，他慣用的墨，喜歡的茶，甚至處理公務(wù)到深夜時，偏愛的幾樣清淡點心。

**日親手準備，盼著他偶爾來時，能覺得些許順心。

可他來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即便來了，也多是拿了東西便走，或是，如同今夜這般，讓我空等一場。

外面?zhèn)鱽泶蚋陌鹱勇?，三更天了?br>
心底那點微弱的火苗，終于在這寒冷的深夜里，一點點熄滅，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燼。

“撤了吧。”

我站起身，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也早些去歇息，不必再等了。”

抱琴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嘆息：“是，王妃。”

她上前扶我，手指觸及我冰涼的指尖，又是一陣心疼。

就在我們準備轉(zhuǎn)入內(nèi)室時，外院忽然傳來一陣隱約的喧嘩，夾雜著匆忙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的鏗鏘聲。

是王爺回府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絲微光重新亮起。

他回來了！

或許，或許他今日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或許。

我?guī)缀跏窍乱庾R地撫平了衣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皺，理了理鬢角，目光再次殷切地投向門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起來，卻并非走向正院，而是徑首往書房的方向去了。

那腳步聲沉穩(wěn)、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尖上，然后，漸行漸遠。

希望升起得有多快，墜落得就有多狠。

抱琴擔憂地看著我瞬間蒼白的臉色，欲言又止。

我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卻發(fā)現(xiàn)臉頰僵硬得厲害。

“王妃?！?br>
抱琴的聲音帶著哭腔。

“無事。”

我打斷她，聲音輕飄飄的，沒有一絲分量，“王爺定是有緊急公務(wù)要處理。

去，把灶上一首溫著的醒酒湯端來?！?br>
抱琴訝然：“您要?！?br>
“我給他送過去?！?br>
我深吸一口氣，像是為自己打氣，也像是終于下定了某個決心，“夜深露重，又喝了酒，若是感染了風寒……”后面的話，我沒有再說。

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送這碗湯，究竟是出于這三年來習慣性的關(guān)心，還是想借著這個由頭，去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抱琴很快端來了一個精致的食盒，里面是白瓷燉盅，盛著熱氣騰騰的醒酒湯。

湯是我用茯苓、葛花和幾味溫補的藥材，熬了足足兩個時辰的。

我接過食盒，沉甸甸的，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推開正房的門，凜冽的寒風瞬間撲面而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緊了緊身上的斗篷，提著食盒，一步步走向那個我三年來都甚少踏足的地方，他的書房。

書房的燈火通明，將窗外搖曳的樹影投在窗紙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侍衛(wèi)墨離如同標槍般守在門外，見到我，他冷硬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

“王妃?！?br>
他抱拳行禮，語氣恭敬卻疏離。

“我給王爺送碗醒酒湯。”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

墨離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權(quán)衡什么。

書房重地，等閑人不得靠近，這是王府的規(guī)矩。

而我這個“女主人”，顯然也在“等閑人”之列。

片刻的沉默，如同凌遲。

最終，他還是側(cè)開了身子，低聲道：“王妃請。”

我道了聲謝，深吸一口氣，掀開了那道隔絕了我與他世界的棉簾。

書房內(nèi)暖意融融，銀霜炭燒得正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絲清冷的松木氣息。

他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身子微微后靠，閉著眼，手指**眉心，眉宇間帶著濃重的倦色，卻依舊無損他迫人的俊美。

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既遙遠，又莫名地讓人心疼。

我放輕腳步，走到書案前，將食盒輕輕放在桌角，打開，端出那盅醒酒湯。

“王爺，用些醒酒湯吧，夜里能安睡些。”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鳳眸深邃如寒潭，此刻因為酒意，帶著些許氤氳，但看向我時，里面的情緒瞬間褪去，只剩下我熟悉的、亙古不化的冰冷，甚至還夾雜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他的目光掃過我，掃過那盅冒著熱氣的湯，最后定格在我臉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帶著一絲卑微的期盼。

他薄唇微啟，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字句如同冰錐，狠狠刺入我的耳膜：“往后這些事，交給下人?！?br>
他頓了頓，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重新落回桌案上攤開的卷宗，下了最終的驅(qū)逐令：“出去?！?br>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雙無形的手，瞬間攫住了我的呼吸。

我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食盒的提手冰冷地硌著我的指尖，那盅我熬了兩個時辰、滿懷期待送來的湯，此刻就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三年了，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澀，用盡全身力氣，才維持住最后的體面，沒有讓自己失態(tài)。

“是，王爺?！?br>
我低聲應(yīng)著，轉(zhuǎn)身，一步一步地朝門外走去。

腳步虛浮，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在刀尖。

在我伸手即將觸碰到門簾的那一瞬，身后，卻忽然傳來極輕微的一聲響動。

鬼使神差地，我用盡最后一絲勇氣，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那只骨節(jié)分明、曾執(zhí)掌天下權(quán)柄的手，正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摩挲著白瓷燉盅溫潤的邊沿。

燭光搖曳，映著他低垂的眼睫，在那張冷硬的側(c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