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透明------------------------------------------。，我媽追到玄關，把一條圍巾往我脖子上繞。圍巾是去年織的，深灰色，羊絨的，已經(jīng)有些起球了?！疤鞖忸A報說今天最低八度，”她一邊幫我整理領口一邊說，“你藥帶了嗎？外套夠不夠？中午想吃什么？我給你送——媽?！?，手指還攥著我的圍巾?！拔沂肆??！蔽艺f。，但她忍住了。她放開圍巾，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拍得很輕，像怕用力一點就會把我拍散架?！皨屩溃彼f，“媽就是……習慣了。”。。習慣在我出門前檢查藥盒。習慣在我回家后觀察我的唇色，如果有一點點發(fā)紫就整夜睡不著。習慣把我當成一個需要二十四小時監(jiān)控的危重病人。。是我的。。，用力握了一下?！盎貋斫o你帶學校門口的糖炒栗子?！蔽艺f。，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是彎的。
“好，”她說，“要熱的。”
“嗯。”
出門的時候，冷空氣撲面而來，像一盆冰水潑在臉上。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朝公交站走。
小區(qū)里的銀杏樹一夜之間黃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燦燦的葉子。我踩在上面，葉子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
口袋里手機震了。
我掏出來看。
陸時衍：今天降溫，多穿點。
發(fā)送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十五。
我站在銀杏樹下，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昨晚十一點十五。我確實已經(jīng)睡了。他是一個人算好了時間才發(fā)的。
他又知道我?guī)c睡？
我繼續(xù)往前走，手指在口袋里攥著手機，攥得金屬外殼都有些溫熱了。我想回點什么，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六點四十了，他發(fā)這條消息是昨晚的事，現(xiàn)在回好像很奇怪。
不回，是不是也不太好？
我猶豫了一站路，最后還是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到教室的時候，門已經(jīng)開了。
我以為自己算早的——復讀班七點二十早自習，現(xiàn)在才六點五十，走廊上還空蕩蕩的。但推開門，教室后排的燈已經(jīng)亮了。
我的座位上，準確地說，是我旁邊的座位上，已經(jīng)坐了一個人。
陸時衍。
他又穿著那件扣到最上面一顆的校服，面前攤著一本書。臺燈冷白的光打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像一座還沒被晨光喚醒的雕塑。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隔著一整個教室的距離，我們對視了一秒。
然后他很快低下了頭，繼續(xù)看書。
我走過去，把書包放在桌上。椅子上有一杯東西。
一杯豆?jié){。用校門口那家早餐店的紙杯裝的，還冒著熱氣。
還有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一個飯團。
“這是？”
“買多了?！?a href="/tag/lushi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時衍盯著書本，頭也沒抬。
我看了看他桌上的東西——一杯咖啡，一個和他平時一樣的保溫飯盒。顯然豆?jié){不是他的。他也不像是會喝豆?jié){的人。豆?jié){太甜。他看起來就像只喝黑咖啡的那種人。
“豆?jié){是買多了的？”
“嗯?！?br>“飯團也是？”
翻頁的手指頓了一下。
“……嗯。”
我把飯團拿起來看了一眼。紫米的。校門口那家早餐店的紫米飯團，加的是肉松和黃瓜，沒有任何會刺激胃的東西。
我剛想問他怎么知道我不喝牛奶——我對牛奶里的一種蛋白輕度過敏，喝了會腹瀉。腹瀉對普通人來說只是跑幾趟廁所，對我來說可能會導致電解質(zhì)紊亂。所以我從來不買早餐店的牛奶。
“校門口那家店今天沒有牛奶，”陸時衍說，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豆?jié){只有一種?！?br>所以不是不想買牛奶，是買不到？
我看著手里的豆?jié){，沒有戳穿他。
我坐在座位上，拆開飯團的包裝紙。紫米是溫熱的，肉松很新鮮，飯團捏得很緊，一口咬下去不會散。
吃到一半，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早餐是什么滋味。
因為我一直在注意旁邊那個人的動靜。
他翻了兩頁書，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又翻了一頁，又把咖啡放下。每個動作都很輕，輕到像在做實驗，好像稍微弄出一點聲音，就會干擾到某種精密的化學反應。
他在緊張。
這個人從坐下來到現(xiàn)在，只看了我一眼。而且那一眼只有一秒鐘。
“陸時衍?！?br>他的肩膀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是那種被人突然叫到名字時的應激反應。
“豆?jié){，謝了。”我說。
“……不用?！?br>過了一小會兒，他又補了一句：“飯團也是買多了，不是特意?！?br>我咬著吸管，余光里看見他的耳廓有一小塊紅了。
今天降溫了，我穿得很厚，坐在還有暖氣的教室里?？墒沁@個人的耳朵比我的手指還要熱。
早自習的預備鈴響了。
教室里的人漸漸多起來。身后傳來聊天的聲音，前面有人在抄昨晚的作業(yè)，旁邊靠走廊的位置，一個女生正對著小鏡子整理劉海。
然后后門被推開了。
一個男生大步走進來，書包只背了一邊，校服拉鏈敞著，露出里面一件限量版AJ聯(lián)名衛(wèi)衣。他徑直走到后面，把書包甩在桌上，然后目光掃了一圈，最終落在第三排。
“陸時衍?！?br>這人走到我們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他的笑吊兒郎當，語氣里帶著挑釁。
“聽說你放棄保送回來復讀了？”
陸時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和他看我不一樣?？次业臅r候他在克制，在緊張，在把一切情緒壓進最深處?？催@個人的時候，他沒有克制。因為沒有必要。
只有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多余信息的注視。
“有事？”陸時衍說。
“沒什么，就來看看熱鬧?！蹦侨诵α耍冻鲆慌虐籽?，“年級第一也有想不開的時候，真是開了眼了。”
陸時衍沒理他，重新低頭看書。
那人討了個沒趣，目光一轉(zhuǎn)，落在我身上。他的笑容擴大了一些，直起身，拍了拍陸時衍的肩膀——那個動作被陸時衍極其隱秘地避開了，但幅度很小，只有坐在旁邊的我注意到了。
“你這新同桌看起來不太能打啊，”那人說，“這回選了個安靜的？”
陸時衍翻書的手指停了。
那是很短暫的停頓，只有一瞬。下一秒他又翻了一頁，好像什么都沒聽見。
但拿豆?jié){的手突然頓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那人不痛不*地又說了兩句，見沒人搭理，便走回自己的座位，和后排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聊起了什么。
我把豆?jié){喝完了。
紙杯底部還殘留著一點溫熱，我把它放在桌上，準備等下課去扔。
陸時衍忽然放下筆，站起來，若無其事地經(jīng)過我的座位往外走。
路過我面前時，他的手垂下來，極快地——快到像沒發(fā)生過——把那杯空豆?jié){從我桌上拿走了。
他回來的時候，手上的豆?jié){已經(jīng)不見了。
然后他再次坐下，重新打開書，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
我轉(zhuǎn)頭看窗外。
梧桐葉又落了幾片。
我抿著嘴唇，怕自己會笑出來。
這個人的密碼，被我破譯了第一層。
他的“順便”從來不順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