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糖葫蘆簽子
父親入獄后第二年,哥哥出事了。
他十九歲,剛中了武舉,前程似錦,兵部的人已經(jīng)暗示要調(diào)他去西北歷練。
那天他去城外馬場練騎射,騎的是家里養(yǎng)了三年的棗紅馬,性子溫順,從未失過蹄。
可那天馬瘋了。
暴起,狂奔,連踢帶跳,把哥哥從馬背上甩了出去。
是在山道上,下面是三丈高的石坡。
哥哥摔下去的時候抱住了一棵歪脖子松樹,沒摔死,但兩條腿的骨頭碎了。
大夫搖著頭說,能保住命就是萬幸,腿是不行了。
周叔查了馬料槽子,聞到一股怪味。
"有人在料里摻了瘋草汁。"
報了官,查不出來。
馬場那么多人進進出出,誰都可能下手。
我趴在哥哥床邊哭,他疼得滿頭大汗,牙關(guān)咬到出血,硬是不吭聲。
"別哭,死不了。"
"腿......"
"腿沒了就沒了,腦子還在。"
阿丑端著藥進來,小小的人捧著大大的碗。
"二哥,喝藥。"
他細心地吹涼了,一勺一勺喂。
哥哥看著他,忽然偏過頭,把藥打翻了。
"出去。"
"二哥?"
"我說出去。"
阿丑怔了一下,低著頭退出去了。
我追出去,他蹲在廊下,撿地上的碎碗片,手指被劃破了,血珠子滾下來,他不擦。
"阿丑,你二哥他心情不好,不是沖你。"
"我知道。"他把碎片一塊一塊碼齊,抬頭看我,"姐姐,二哥是不是覺得我不吉利?"
"胡說。"
"爹也這么覺得。"
他叫我父親"爹"。
從來沒叫過"林大人"或"老爺",從一開始就叫爹。
我當時覺得他是真的把這里當家了。
現(xiàn)在想來,他連稱呼都算計好了。
叫"爹"才能讓我心軟,讓我站在他那邊。
那晚我去跟哥哥理論。
"你沖阿丑發(fā)什么脾氣?他一個孩子。"
哥哥躺在床上,盯著房梁。
"昭昭,馬場的事,出事前一天阿丑去過。"
"什么?"
"我的親衛(wèi)看到他去馬場轉(zhuǎn)了一圈。"
"他經(jīng)常去看馬......"
"他不是去看馬。他在料槽邊上蹲了很久。"
我愣住了。
"你懷疑他?他才十歲!一個十歲的孩子怎么可能......"
"爹說他眼神不正。"
"你和爹一樣偏執(zhí)!"
我摔門走了。
那晚我沒睡好,半夜去阿丑房里看他。
他睡著了,被子蹬到一半,手里攥著個東西。
我湊近一看,是我小時候給他的那根糖葫蘆簽子,他一直留著,用紅繩系好了掛在手腕上。
一個壞人會留著恩人的糖葫蘆簽子嗎?
我把被子給他蓋好,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我跟哥哥說,不許再冤枉阿丑。
哥哥閉了嘴,再沒提過。
但從那以后,他看阿丑的時候總把手放在枕頭底下。
那底下藏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