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維楨推門出去后，店里一下顯得空了些。

傅啟笙站在原地沒動。

他明明該往前走，去點單，去牽著今今挑一塊小蛋糕，去結(jié)賬——可腳底跟被什么東西壓住了一樣。

今今抬頭看他。

小孩子的眼睛最直，直得能把人藏起來的那點失序照個通透。

她拽了拽他的手指。

“爸爸?！?br>
傅啟笙這才低下頭，被那一聲叫回了現(xiàn)實。

他握了握她的小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怎么了？”

今今歪著腦袋，目光追著門口那陣冬風掃過去，又回到傅啟笙臉上。

她似乎在確認什么，確認了半天，才小聲問：“爸爸，剛才那個人……是媽媽嗎？”

傅啟笙的神情停了一下。

他睫毛輕輕一顫。

是嗎？

不是。

謝維楨在他眼里還小，剛從學校出來沒多久——怎么可能會是**媽。

他抬手把她毛線帽往下壓了壓。

“不是?！?br>
今今眨了眨眼，聲音軟軟的：“那她剛才為什么一直看你？”

傅啟笙停了停，才說：“她認識爸爸?！?br>
今今“哦”了一聲，想了想，又追著問：“那我以后見到她，要叫她什么呀？”

“她是聞謹叔叔的妹妹，你可以叫她楨楨姐姐?！?br>
今今仰著臉，眼睛亮亮的：“聞謹叔叔的妹妹?爸爸，你跟聞謹叔叔那么好，為什么我從來沒見過那位姐姐？”

“因為你一直在瑞士，她很少有機會見到你。”

“可是聞謹叔叔每年都會去看我呀?！苯窠裾J真掰著指頭，“那楨楨姐姐不知道我在瑞士嗎？”

傅啟笙眼睫微垂，聲音放輕了些：“她不知道。”

“為什么？爸爸沒告訴她嗎？”

今今仰著臉，追得認真。

小孩的世界里，總有十萬個為什么。

他們問的時候，往往不是在討一個標準答案——只是那點新鮮和不安擠在一起，非得說出來，才覺得踏實。

可大人不一樣。

大人知道：不是所有問題都適合被回答。

有些話一出口，就會把很多人拖進舊事里；有些答案太重，說出來反而傷人；還有些事，根本沒有一句話能說清。

傅啟笙對她微笑，往柜臺走：“想吃哪個？”

說到吃的，小孩的注意力總是最誠實——上一秒還追著問，下一秒就能被甜味拐走。

今今踮了踮腳，指向最上面那塊草莓巴斯克，眼睛一下亮起來：“這個。”

店員笑著問：“先生要幾塊？這款今天賣得快?！?br>
傅啟笙說：“一塊?！?br>
頓了頓，又補了句：“再拿兩盒泡芙，還有藍莓提拉米蘇。”

“好的。泡芙要原味還是其它？”

“原味?！备祮Ⅲ洗鸬煤芸臁?br>
今今卻立刻插話，小聲但堅定：“香草。”

傅啟笙側(cè)過頭，垂眸看她。那一眼不兇，甚至算得上溫和，只是帶著一貫的分寸：“香草以后再買?！?br>
今今不服氣，嘴巴一抿，仍舊把手指戳在玻璃上那排泡芙上。

店員看出父女倆的“談判”，笑著把視線轉(zhuǎn)回操作臺：“那就草莓巴斯克一塊，原味泡芙兩盒，藍莓提拉米蘇一份?！?br>
傅啟笙“嗯”了一聲。

他站在柜臺前，黑色大衣還沒來得及把門外的冷氣散掉，手里牽著個小小的熱源。

指腹貼在今今手背上，能感覺到她的體溫，也能感覺到她因為“香草泡芙被駁回”而鼓起來的那點脾氣。

記憶里，謝家兩兄妹都不怎么碰甜。

謝聞謹從小嘴刁，嫌膩得慌；謝維楨更干脆，連“嘗一口”都懶得客氣。

只有提拉米蘇例外一點。

店員把提拉米蘇裝進紙袋時，奶油香撞上來，甜得輕飄。

傅啟笙垂著眼，覺得這種味道很陌生——陌生到讓人心里發(fā)緊。

今今仰頭看他：“爸爸，你不是說你不吃甜嗎？”

“你吃?！?br>
今今眨眨眼：“那泡芙呢？”

“也你吃?！?br>
“那藍莓提拉米蘇呢？”她追著問。

傅啟笙停了半秒。

他抬眼看向門口那道玻璃——外面人來人往，風把街燈吹得發(fā)白。那個人已經(jīng)走遠了。

他收回目光：“……留著?！?br>
今今不懂“留著”是留給誰。

她只聽見了***，立刻開心起來：“那我可以吃一點點嗎？一點點就好?！?br>
“可以?！彼f，“但只一點點?！?br>
店員把紙袋遞過來：“先生，您點的都好了。”

傅啟笙接過，指尖觸到紙袋的熱度。

他牽緊今今，轉(zhuǎn)身離開柜臺。

門鈴又“?！绷艘宦暋?br>
冷風灌進來，甜味被風拂散。

傅啟笙走出去的時候沒回頭。

……

車開出去沒多久，今今就在后座跟甜點紙袋較勁。她把袋口扒開又合上，合上又扒開。

傅啟笙從后視鏡里看她一眼：“別搖?！?br>
今今立刻不動了，兩只手乖乖放在膝蓋上，過了三秒，又悄悄把紙袋往自己那邊挪了一點點。

手機在中控臺上震了一下。

來電顯示：謝聞謹。

傅啟笙沒急著接，先把車窗關(guān)嚴，才按了藍牙。

“說?！?br>
那頭很吵。

謝聞謹?shù)穆曇魪睦锩骓敵鰜恚骸澳阍谀膬海窟^來接我?！?br>
“你自己沒車？”

“沒手開。”謝聞謹笑了一聲，還嘶了一聲，“別廢話，快點?！?br>
“把定位發(fā)我。”

謝聞謹吐出三個字。

傅啟笙眉心立刻壓下來。

沉香里·西城院，胡同深處。

傅啟笙已經(jīng)很多年沒去過了。

掛掉電話，傅啟笙打了轉(zhuǎn)向燈。

后座今今還在研究紙袋：“爸爸，我們?nèi)ツ?？?br>
“去接人?！?br>
“聞謹叔叔嗎？”

傅啟笙“嗯”了一聲。

“那剛才那個姐姐也會在嗎？”

傅啟笙聲音沒變：“不會?！?br>
……

到了地方，傅啟笙沒下車，只降了半扇窗，冷風鉆進來，今今立刻縮了縮脖子。

他把她的**往下壓：“別探頭?！?br>
今今點點頭。

沒兩分鐘，謝聞謹就出來了。

他走路一向瀟灑，這會兒也還瀟灑——只是瀟灑里帶著點狼狽。

臉上掛了彩，下頜一塊青，眉骨邊還有一道細細的口子。

外套領(lǐng)口歪了半寸，扣子少了一顆。

他拉開車門坐進來，一股酒氣混著煙味撲過來。

今今在后座“哇”了一聲，小聲但真誠：“聞謹叔叔，你被揍了嗎？”

謝聞謹回頭，沖她擠了個笑：“小孩子別學壞，叔叔這是……不小心摔的?！?br>
今今一臉“我不信”。

傅啟笙看了謝聞謹一眼，眉頭擰得更深：“多大人了？”

謝聞謹把安全帶一扣，靠回椅背：“你這話說得跟我妹似的?！?br>
傅啟笙沒接。

車廂安靜了一瞬。

今今在后座舉起紙袋，獻寶一樣：“爸爸買了蛋糕。”

謝聞謹：“哦？**爸對你真好?！?br>
“叔叔你吃嗎？”

“不吃?！?br>
“那我吃咯?！苯窠癜鸭埓Ьo了一點，似怕人搶。

傅啟笙把車駛出路邊，方向盤一打，語氣淡淡：“去哪兒？”

“隨便。”

傅啟笙沒接話，只把油門踩得更勻，車速穩(wěn)穩(wěn)往前。

后座的今今悄悄探過去，盯著謝聞謹臉上的青印看了半天。

她小聲問：“聞謹叔叔，你疼不疼呀？”

謝聞謹半闔著眼，只從睫毛底下漏出一條縫，聲音含糊，卻難得軟：“不疼?！?br>
“那你下次別再摔了?！?br>
謝聞謹沒忍住笑出聲，肩膀一抖，牽到傷處，倒吸一口氣，“嘶”了一聲。

傅啟笙沒側(cè)目：“聽見沒？三歲都比你有數(shù)?！?br>
謝聞謹把那點笑意硬生生咽回去，含混罵了句：“你就不能學今今說話軟一點……”

難怪追不上他妹。

今今想起什么，說：“叔叔，我們今天買蛋糕的時候——我跟爸爸看到**妹了。”

那句話落下去，車里安靜了一拍。

謝聞謹沒聽清一樣，愣了半秒，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很輕的音：“……嗯？”

今今以為他沒明白，認真補充：“就在蛋糕店呀。爸爸說那是叔叔的妹妹?！?br>
謝聞謹?shù)男σ膺€掛在嘴角，聽到這里，才慢慢收了回去。

他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傅啟笙。

“楨楨？”他問，語氣不自覺壓低了些，“是楨楨嗎？”

方向盤在傅啟笙手里穩(wěn)得如同釘住。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只是把視線落在前方。

謝聞謹?shù)攘藘擅?，沒等到答。

他嗤了一聲，像給自己找臺階，又像給傅啟笙找臺階：“行，你不說。”

今今卻不懂大人的繞彎子，小聲問：“叔叔，為什么爸爸不回答呀？”

傅啟笙終于開口：“坐好?！?br>
今今被他這句“坐好”壓住了，乖乖把背貼回安全座椅，手還抱著紙袋，只是眼睛還亮，忍著沒再問。

謝聞謹盯著路邊倒退的樹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倆這是——緣分啊?！?br>
傅啟笙沒接。

只在紅燈前緩緩踩下剎車，車停得很輕。

可那一瞬，謝聞謹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jié)，白了一點。

……

飯后今今在車上睡著了，傅啟笙把空調(diào)溫度往上調(diào)了半格，車一路往西走。

謝聞謹靠在副駕，臉上那塊青在儀表盤的冷光里更顯出來。

他閉著眼。

直到車拐進一片更安靜的路段。

燈少了，聲音也少了。

路面平得過分，連輪胎碾過去的動靜都被壓住。

門崗遠遠立著，燈罩打出一圈規(guī)矩的光，保安隔著玻璃掃了車牌，確認后抬桿。

車緩慢駛?cè)搿?br>
***7號院的夜，被人特意收過一遍一般：樹是整齊的，草坪是齊整的，路燈不刺眼，光線落地像一層絨。

外頭的喧鬧被墻擋在外面，城的心跳聽不見了，只剩下風在枝葉間輕輕擦過。

傅啟笙把車開進地庫。

地庫也是安靜的，燈亮得均勻，車位線潔白，連轉(zhuǎn)角鏡子都擦得干凈。

傅啟笙停好車，先繞到后座，把今今抱出來。小姑娘睡得熟，臉頰貼在他肩上，呼吸軟軟的，手里還攥著甜點紙袋的提繩。

謝聞謹跟著下車，走路還裝得瀟灑，實則慢了半拍。

電梯上行。

數(shù)字一格格跳，越往上，外面的世界越遠。

到了門口，密碼鎖“滴”一聲，門開，暖氣先撲出來——屋里是恒溫的暖，干凈到幾乎沒有味道。

燈沒全開，只亮了玄關(guān)和客廳一盞落地燈。

傅啟笙把今今抱進次臥。

今今翻了個身，毛線帽歪到一邊，他替她摘下來，順手把被子拉到下巴，指腹在她額頭停了一秒，確認她沒醒，才關(guān)上門出來。

客廳里，謝聞謹站著沒坐，四下掃了一圈，進了誰的辦公室。

“你這地方， 跟你人一樣，沒煙火氣?！彼灿泻脦啄隂]來了，自從他離開北京之后。

傅啟笙走去廚房倒水，隨之他把溫水遞過去：“喝?！?br>
謝聞謹接過，抿了一口：“溫的？”

“你不是胃不舒服？”傅啟笙語氣平平，“還挑?！?br>
謝聞謹笑了一下，笑意牽到傷處，眉骨那道口子隱隱發(fā)緊。

他把杯子放下，偏過頭：“你管我？”

傅啟笙沒回，轉(zhuǎn)身去拿醫(yī)藥箱。

“自己處理。”

他把醫(yī)藥箱擱在臺面上。

謝聞謹拎著它進了盥洗室。

水聲斷斷續(xù)續(xù)，鏡前的燈亮得冷。

他對著鏡子把傷口擦了一遍，碘伏抹上去那一下疼得他牙關(guān)一緊，卻還是裝得漫不經(jīng)心。

出來的時候，傅啟笙已經(jīng)坐回沙發(fā)，電腦放在腿上，指尖敲鍵盤，屏幕光把他眉骨下的影子壓得更深。

謝聞謹在他對面坐下，靠進沙發(fā)里，肩背剛放松一點，又被臉上的傷扯得嘶了一聲。

傅啟笙抬眼看他，目光掃過他眉骨那道口子，停了半秒，才開口，“說吧。跟誰動手了？”

謝聞謹把領(lǐng)口往下拽了拽：“有酒嗎？”

傅啟笙沒搭理他那套，視線往柜子那邊點了一下：“自己拿?！?br>
謝聞謹起身，走到酒柜前。

柜門一開，里面的酒擺得少，但都是硬貨。

一瓶 Chateau Lafite Rothschild，深色瓶身，標簽干凈，年份是2009。

這種酒不適合豪飲，也不適合現(xiàn)在的他——但他偏偏要用它來把話說出口。

他拿了兩只杯子，沒給傅啟笙倒，只給自己倒了半杯。

他抿了一口，沒咽，把那點澀先**，才抬眼看向傅啟笙。

那眼神幽深。

“宋嶼之。”謝聞謹慢慢吐出三個字，“出獄了?！?br>
傅啟笙敲鍵盤的手停住。

他抬頭，眼底的情緒沒翻出來：“什么時候？”

“不知道，還沒來得及查?！?br>
傅啟笙沒說話。

謝聞謹又喝了一口，終于把那股火壓?。骸澳銊e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沒瘋。我就是——”

他頓了頓，把“忍了很久”這四個字硬生生吞回去。

“就是沒忍住?！?br>
傅啟笙合上電腦，放到一旁。

“所以，你這傷，是跟他打的？”

謝聞謹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很硬：“不然呢？我上哪兒摔得這么講究?！?br>
傅啟笙靜了兩秒，手伸向煙盒。

打火機“咔”地一聲，火苗竄起又壓下去。

他把煙**唇間，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喉間滾出來，慢慢散在客廳的暖光里，把那點鋒利的輪廓也模糊了一瞬。

他沒看謝聞謹，像隨口問，但字字都偏重：“**知道嗎？”

謝聞謹靠著沙發(fā)，眼皮半闔。

“應該不知道吧?！?br>
“應該”兩個字落地，傅啟笙眉心一皺。

他沒接話，只把煙灰彈進煙灰缸，聲音沉得很：“別讓她知道?！?br>
謝聞謹側(cè)過臉看他，笑意早沒了。

他盯著傅啟笙的手——那只握過方向盤、握過鋼筆、也握過刀柄的手，此刻夾著煙，指節(jié)依舊穩(wěn)，可那穩(wěn)里藏著一種被按住的顫。

謝聞謹開口，“阿笙。”

傅啟笙抬眼。

謝聞謹把杯子里的酒又抿了一口，借那點澀把話撐?。骸拔也粫徦！?br>
“別說當年他**那一刀——就說音音?！?br>
這兩個字一出來，空氣被抽走一截。

傅啟笙的眼神很短地晃了一下，隨即他閉上眼。

沒說話。

只把煙深深吸進肺里。

煙霧壓得他胸口起伏更慢 。

謝聞謹看著他，“他出來了，就別指望一切當沒發(fā)生過?！?br>
傅啟笙終于睜眼，眼底沒火，只有冷。

他把煙按滅， 然后他說：“我知道?！?br>
三個字。

像判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