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宴
沈家的客廳從來沒有這么亮過
水晶吊燈開到最亮那一檔，光線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出一層白茫茫的光暈。長桌上鋪著我從沒見過的桌布，銀質(zhì)餐具一套一套地擺開，連花都是從荷蘭空運過來的繡球，那種藍(lán)紫色，假得像塑料做的
我媽，不，溫若晴女士，穿了一件我從沒見過的香檳色禮服，妝容精致得像雜志封面。她站在客廳中央，握著一個女孩的手，眼眶紅紅的，聲音在發(fā)抖
"這是念慈，我們的親生女兒"
二十二年前醫(yī)院里的一場意外，兩個女嬰被抱錯了。我，沈鹿笙，在沈家錦衣玉食地活了二十二年，而真正的沈家血脈姜念慈，在城郊一個普通家庭里長大，吃了很多苦
這是今天這場宴會的主題
我坐在長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盤子里什么都沒盛。不是沒人給我夾菜，是沒人注意到我還沒吃
沈伯衡，我叫了二十二年爸爸的人，此刻正坐在主位上，眼圈也是紅的。他看著姜念慈的眼神，是我從未得到過的那種。不是說他對我不好，他對我一直很好，但那種好是客氣的、有分寸的，像對待一個需要照顧的客人
而他看姜念慈的眼神不一樣
那是本能，是血緣，是不需要任何鋪墊就洶涌而出的父愛
姜念慈比我矮半個頭，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說話聲音輕輕柔柔的。她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很樸素，跟這個滿屋子的奢侈品格格不入，但偏偏所有人都覺得她好看
"姐姐"她朝我舉杯，眼睛彎彎的，"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我端起酒杯，杯子里的紅酒晃了一下
"嗯，一家人"
沒有人注意到我的手在抖
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門口傳來一陣動靜。管家快步走過來，在沈伯衡耳邊說了句什么。沈伯衡站起來，臉上露出了今晚最真誠的一個笑容
"裴衍來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裴衍，我的丈夫。我們結(jié)婚三年了
他走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外面初秋的涼意。深灰色的大衣搭在臂彎里，里面的黑色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冷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三年了，我依然會在他出現(xiàn)的時候心跳加速。不是因為愛，是因為怕。我說不清楚怕他什么，可能是怕他那雙永遠(yuǎn)看不透的眼睛，也可能是怕他從來不對我笑這件事
"裴衍，來來來"沈伯衡拉著他的手，把他引到姜念慈面前，"這是念慈，鹿笙的妹妹"
裴衍看了姜念慈一眼
就那一眼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個變化很細(xì)微，細(xì)微到在場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除了我。因為我一直在看他。三年的婚姻教會我一件事，裴衍的情緒不在臉上，在眼睛里。他的臉可以永遠(yuǎn)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眼睛會出賣他
而他剛才看姜念慈的那一眼，瞳孔收縮，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震驚
不是對一個陌生人的震驚，而是對一個不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的震驚
"你好"裴衍的聲音恢復(fù)了正常，他朝姜念慈點了一下頭，禮貌而疏離
姜念慈歪著頭看他，笑容甜得像蜜
"**好"
裴衍沒有再看她。他走到我旁邊坐下來，侍者立刻端上了他的餐具。整場宴會，他沒有跟我說一句話，也沒有再看姜念慈第二眼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桌面下，拇指和食指在無意識地摩挲
這是他緊張的時候才會有的動作
三年了，我只見過他做這個動作兩次
一次是現(xiàn)在
一次是三年前，我們在民政局領(lǐng)證的那天
2 婚
我和裴衍的婚姻，說好聽了叫聯(lián)姻，說難聽了叫交易
沈家做地產(chǎn)，裴家做金融。兩家合作了很多年，到了我們這一代，需要一樁婚事來鞏固關(guān)系。沈伯衡的女兒嫁給裴家的獨子，門當(dāng)戶對，天經(jīng)地義
但裴衍不想娶我
這一點，我在結(jié)婚第一天就知道了
婚房是裴家準(zhǔn)備的，一棟臨江的別墅，裝修奢華到不真實。新婚之夜，裴衍在書房坐了一整晚。我一個人躺在那張兩米寬的大床上，聽著隔壁書房傳來的翻書聲，數(shù)了三千多只羊
第二天早上他從書房出來，看見我坐在餐桌前給他準(zhǔn)備早餐。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小菜，說了一句話
"以后不用做這些"
然后他出了門
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