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到極致的時候，蘇羽以為自己死定了。
身下的血洇透粗布床單。
她攥著被角的指節(jié)幾乎泛白，撕心裂肺的疼，一波一波往腦子里鉆。
耳邊是婆婆尖酸的呵斥，刺得她耳膜生疼：
“哭什么哭！女人哪個不生孩子？當(dāng)然保小了！我們老劉家的種最重要，你一個城里來的嬌小姐，能給我們家留后是你的福氣！”
丈夫劉建軍站在門口，背對著她，藍(lán)布褂子的下擺被風(fēng)掀起一角，手指**門框半天沒出聲。
蘇羽拼著最后一點力氣抬眼看他，等著他說句話。
“聽我**”。
他離開的時候鞋底蹭著土坯地的聲音輕得像羽毛，砸在她心上卻重如千斤。
那扇木門“吱呀”一聲合上，也徹底封死了她最后一點生的希望。
1
意識消散的最后一秒，蘇羽腦子里閃過的，是當(dāng)年她攥著回城申請書猶豫時，劉母拉著她的手抹眼淚的樣子。
粗糙的掌心蹭過她的手背，老人的眼淚掉在她手背上，燙得她心尖發(fā)顫：
“小羽啊，我們劉家沒福氣，留不住你，你要是走了，建軍怕是連活下去的念頭都沒有?！?br>“你放心，你要是留下，媽以后拿你當(dāng)親女兒疼，絕不讓你受半點兒委屈。”
還有劉建軍紅著眼圈把自己攢了半年的糧票塞到她手里的模樣。
他掌心的薄繭蹭過她的手腕，聲音啞得厲害：
“小羽，我知道城里好。我不逼你，可是我真的舍不得你。你要是愿意等我，我拼了命也會讓你過上好日子，以后家里的活都我干，掙的工分都給你，你想吃什么我就給你弄什么?！?br>那時候的她，剛滿十九歲。
從滬市下來插隊三年，每天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
手上的凍瘡裂了又好、好了又裂，密密麻麻的繭子爬滿了掌心，早就在日復(fù)一日的疲憊里耗光了心氣。
劉建軍是村里為數(shù)不多的文化人，初中畢業(yè)，寫得一手好字。**又是隊里的會計。
他平時總幫著知青點修個桌子、補個房頂。每次見了她都靦腆地笑，口袋里藏著的野棗、烤紅薯，總偷偷塞給她。
劉母更是待她熱情。
冬天知道她怕冷，特意拆了自己陪嫁的棉襖，給她縫了加厚的棉鞋，針腳密得能擋住山里的寒風(fēng)；
春天挖了第一茬野菜也總想著給她送一碗，雞蛋羹蒸得嫩得能晃出水，逢人就說“小羽這姑娘我看著就喜歡，要是能當(dāng)我兒媳婦就好了”。
她長那么大，父母早逝，寄人籬下在叔伯家過了十多年，從來沒人給過她那樣的溫暖。
所以她才會鬼使神差地點了頭，當(dāng)著劉母和劉建軍的面，“嘩啦”一聲撕碎了那張回城申請書。
碎紙片落在地上，像她碎掉的后半輩子。
真可笑啊。
她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溫情，心甘情愿留在這窮山僻壤的劉家坳。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喂豬做飯、下地掙工分，把劉家老小伺候得周周到到。
冬天劉建軍弟弟的棉衣是她熬夜縫的，針腳比店里賣的還整齊；
夏天劉母的帕子是她繡的，上面的蘭花栩栩如生；
家里的雞蛋從來都緊著其他人吃，她三年沒吃過一口整蛋；
過年連件新的粗布褂子都舍不得做，身上的衣服補了又補，洗得發(fā)白。
最后換來的，就是難產(chǎn)時一句“保小”，還有劉建軍那句輕飄飄的“聽我**”。
冰冷的土坯房里，她的血一點點流干，到死都沒再看一眼那個她用命換來的孩子，也沒等到劉建軍回頭看她一眼。
如果能重來一次……如果……
2
“蘇羽！蘇羽！”
“發(fā)什么呆呢？剛才隊里來人通知，回城的報名昨天就截止了，咱們這批知青里就你沒交申請，你到底咋想的啊？”
胳膊被人猛地推了一下，蘇羽驟然回神，劇烈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掉。
入目的不是**那黑乎乎的土坯房頂。
眼前這掉了皮的土墻，墻面上還留著她畫的正字，寫著離回城還有多久。
旁邊站著的是她當(dāng)年的室友林薇，正皺著眉看她，手里攥著半塊玉米面餅子，餅渣掉在她洗得發(fā)白的褂子上。
窗外的日頭正毒，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桌上那本卷了邊的《毛選》上。
封面上的日期明明白白寫著：197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