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日，阿先起了個大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就去如意巷的酒館打兩壇子桃花釀。
酒館剛開張，看店的只有那個啞巴小姑娘。她從父姓林，名字叫寅歡，鎮(zhèn)上的人都叫她歡娘。歡娘身子單薄瘦小，一張臉平平無奇，唯獨一雙眸子像染了春雨，干凈清澈。
寅歡原本趴在柜臺上縫補衣裳，見阿先來了，眼睛瞬間瓦亮。她把針插在衣服上往旁邊一推，咧著嘴朝他笑，踮腳越過柜臺接過酒壇，轉(zhuǎn)身拎起長柄酒提子。她手腳麻利，灌滿、捆繩、扶著壇底遞過來，一氣呵成。
然后她雙手比劃了幾下。阿先看懂了，點點頭。
小姑娘高興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后院，像只歡快的小蝴蝶一樣飛走了。阿先留在原地等，沒過多久，后院就傳來女人罵罵咧咧的聲音：“你這個小**，又偷老娘辛辛苦苦釀的酒，看我不打死你！”
阿先正想去看個究竟，就被一路狂奔出來的寅歡撞了個滿懷。小姑娘眼疾手快，抓起他的手腕就往外跑，邊跑邊回頭看。老板娘追到門口，當街叉著腰怒氣沖沖地罵她。
那老板娘是個嬌艷美貌的年輕女子，叉腰罵街的樣子實在稀罕，引得路人頻頻回首。她虎著臉一個個瞪回去，見那兩人跑沒了影，又罵罵咧咧回了店里。
脫離險境，寅歡才緩下腳步，拍了拍已經(jīng)跑得大喘氣的阿先，比劃著問他吃早飯了沒。
“還沒呢。”阿先拍著胸口平復呼吸。
寅歡指了指路邊的餛飩攤。阿先悄悄咽了下口水。寅歡便抱著酒壇子走過去坐下，朝煮餛飩的老大爺比了三根手指。
寅歡是熟客，老大爺給每碗湯都舀得滿滿的，雙手并著三只碗小心端上桌。他看見那幾壇酒，問道：“是要去看你爹??？”
寅歡點頭，又指了指阿先，比劃說他也去墓地。
福安鎮(zhèn)小，總共也沒幾戶人家。老大爺走街串巷，認識的人多，見阿先面生，便問他是哪家的。
“我住吉祥街五十號，姓秦?！卑⑾裙笆中卸Y。
老大爺這才記起來：“是秦夫子的兒子？幾年不見，都長這么大了。隨**回來的？”
“隨我家兄長。我娘身體不好，留在了京都。”
“自秦夫子走了以后，你們也好幾年沒回來了?！?br>“已有六年。”
正說著，攤子來了新客人，老大爺顧不上嘮嗑，忙去招待。
寅歡已經(jīng)捧起第二碗餛飩了。她吃相頗為兇殘，不怎么咀嚼就往下咽，幾口下去碗就空了一半。阿先見怪不怪，細嚼慢咽地吃自己那碗。
寅歡抹了把嘴，***空碗壘起來，雙手托著下巴看他吃。阿先被她看得食不知味，咬了口餛飩餡問：“怎么啦？”
寅歡皺著眉比劃：你吃飯的樣子挺斯文的，就是看著沒什么食欲。我爹說，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思想有問題”的阿先只能禮貌微笑。他心想，這丫頭是個啞巴真是上天的恩賜。就她那個小暴脾氣，跟炮仗似的，不會說話都妨礙不了她兩只手上下翻飛，要是會說話，豈不是得揭了他的腦殼。會手語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吃完餛飩，阿先付了賬，領著寅歡回了吉祥街。
街頭第一家是糕點鋪子，一大早新做的糕點滿街飄香。寅歡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巴巴看著阿先進去。阿先買了盒剛出爐的桂花糕，包裝精美，一看就不太好打開。他又見她眼神已經(jīng)溜到了對面一排鋪子上，便拿胳膊撞了撞她的肩。
寅歡疑惑地扭過頭。阿先把手里的東西遞過去——是熱氣騰騰、用油紙包著的紅豆酥。
寅歡接過來咬了一口。嘴唇剛碰到點心，是剛出鍋的溫熱，牙齒咬破表皮，里面層層相間的紅豆餡露出來，冒著熱氣的粘稠。嘴巴和手里捧著的半塊點心之間，藕斷絲連地牽扯著下一口。吃完一塊，她立刻滿足地舔了舔手指。
對阿先來說，這已經(jīng)是慢鏡頭了。但他還是一口都沒吃到，那包紅豆酥在電光火石間就消失了。
他倒也不生氣，好脾氣地又掏錢多買了一包。寅歡繼續(xù)眼巴巴瞧著，活脫脫一個**鬼投胎。阿先扶額，避開她的視線不看她。
秦府門口，秦淮易已經(jīng)收拾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