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悶頭苦干的父親,眼神里交織著疲憊、心疼,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光亮。
起初幾天,村里還有人“路過”,遠遠站著指指點點,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好奇。但很快,新鮮感過去,這里就徹底成了被遺忘的角落。只有偶爾去河邊洗衣的婦人,會在捶打衣服的間隙,朝這邊望一眼,然后撇撇嘴,繼續(xù)手里的活計,仿佛看著什么不吉利的、徒勞的景象。
父親毫不在意。他全部的精力和時間,都投注到了這片爛泥地上。白天,他在生產(chǎn)隊出工,掙那點微薄的工分。傍晚下工后,別人回家歇息,他直奔爛泥*,就著最后的天光,一鎬一鍬地挖。月光好的夜晚,他就著月色繼續(xù)。煤油燈太費油,舍不得點,他就用廢棄的破碗做個簡易的松明燈,插上一根浸了松脂的樹枝,點燃,那一點搖曳昏黃的光,照亮他身前一小片濕漉漉的泥土。
地基挖得異常艱難。洼地土質(zhì)太軟,挖下去一尺就見水,邊挖邊滲,泥漿混著水,粘稠不堪。父親不得不在預(yù)定的房基范圍外,又挖了排水溝,但效果甚微。他常常是站在沒膝的泥水里作業(yè),一天下來,腿上、手上被水泡得發(fā)白發(fā)皺,被蘆葦根和碎石劃出無數(shù)道血口子。
母親看著心疼,偷偷用攢下的雞蛋去換了點最便宜的白酒,晚上給父親擦拭傷口。烈酒碰到傷口,父親肌肉會猛地一縮,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母親一邊擦,眼淚一邊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在父親傷痕累累的腿上。
“**,要不……算了吧。這地方,真不是人能住的……”母親哽咽著。
父親沉默地卷著旱煙,劣質(zhì)的煙葉嗆得他咳嗽兩聲。他透過煙霧,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許久,才嘶啞地說:“秀英,沒地方退了。老屋……回不去了。”
母親哭聲一頓,眼淚流得更兇,卻不再勸了。她知道,丈夫心里憋著一口氣,一口從奶奶那一跪,就從胸口堵到現(xiàn)在,不吐出來就會把他壓垮的氣。這爛泥*的房子,已經(jīng)不單單是個遮風(fēng)擋雨的住處,那是他作為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最后的尊嚴和倔強。
地基在泥水里艱難地向下延伸。父親按照他早就琢磨好的樣子,規(guī)劃了一個“田”字形。正房三間,中間堂屋,左右臥室,前面圍出一個小院。結(jié)構(gòu)簡單到近乎簡陋,但這是他能力范圍內(nèi),能給自己家人最好的規(guī)劃。他甚至在腦子里,用燒火的木炭,在平整過的泥地上畫過無數(shù)遍。
材料依舊是最大的難題。廢**和舊墳地的磚石很快撿完了,缺口還很大。父親把目光投向了后山。那里有些散落的、不成材的石頭。于是,在挖地基之余,他又多了一項工作——上山撬石頭。沒有車,全靠一副自己用舊木板和廢棄軸承改裝的手推車,一趟一趟,螞蟻搬家似的往爛泥*運。沉重的石塊壓得那輛破車吱呀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父親的腰,也彎得更低了。
陳志遠和兩個姐姐放學(xué)后,也會來幫忙。他們力氣小,搬不動石頭,就幫著清理挖出來的雜草、碎石,或者給父母遞水,擦汗。大姐已經(jīng)有些懂事,總是抿著嘴,埋頭干活,偶爾看向父親背影的眼神,充滿憂慮。二姐還小,有時會覺得好玩,在泥地里發(fā)現(xiàn)一只蚱蜢或一朵野花,會高興地叫起來,但很快又在大姐的眼神示意下,安靜下去。陳志遠則像個小尾巴,緊緊跟在父親身后,看他如何用眼睛丈量,用簡陋的繩子取直,看他布滿老繭和傷口的手,如何**那些粗糙的石頭,仿佛在**什么珍寶。
最難的還是壘墻。父親沒有正經(jīng)學(xué)過泥瓦匠,全靠自己琢磨和早年看別人干活偷學(xué)的一點皮毛。和泥、挑漿、壘磚,每一步都笨拙而緩慢。一開始,墻壘得歪歪扭扭,一夜過去,泥漿未干,竟然塌了一小段。父親蹲在倒塌的磚石前,抽了整整一袋旱煙,第二天,默默地清理掉,重新開始。
他壘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塊磚石都要在手里掂量半天,尋找最穩(wěn)當(dāng)?shù)臄[放角度。泥漿的濃稠度也反復(fù)試驗,太稀不粘,太干易裂。他的手上、胳膊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常常糊滿
精彩片段
現(xiàn)代言情《我家拆遷后,奶奶求我父母養(yǎng)老》是大神“摘星垚”的代表作,陳志遠陳建國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jié)概述:第一章:跪著的母親陳志遠關(guān)于童年的第一個清晰記憶,是五歲那年的夏天,空氣里彌漫著曬蔫的稻草味,還有一股粘稠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恥辱。堂屋里,奶奶劉金鳳直挺挺地跪在水泥地上。她跪的方向,正對著她自己的二兒子,陳建國。陳建國當(dāng)時正佝僂著背,站在那張掉了漆的八仙桌邊,手里還攥著半截沒卷完的旱煙,臉色是一種死人般的灰敗。母親李秀英站在他側(cè)后方半步,一只手死死抓著父親的衣袖,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另一只手捂著嘴,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