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春，杏花開得正盛，太傅府門前的兩株老杏樹被風(fēng)吹落一地雪白花瓣，掃地的仆人才剛攏成堆，便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驅(qū)散。
沈驚鴻是被**親手捆在馬上馱來的。
繩子是軍中綁俘虜?shù)慕Y(jié)法，越掙越緊，他從城東一路罵到太傅府門口，嗓子都罵劈了，街坊鄰居扒著門縫看熱鬧，半個京城都知道，沈大將軍綁著兒子上太傅府賠罪去了。
“你給我下來！”
沈定疆，正二品鎮(zhèn)北將軍，虎背熊腰，滿臉絡(luò)腮胡子，一開口如雷貫耳，單手把沈驚鴻從馬背上拎下來。沈驚鴻雙手被反綁在身后，腳剛沾地便往后退。
“爹，您真綁?。俊鄙蝮@鴻掙了兩下，繩子紋絲不動，扭頭瞪眼，“我可是您親生的！”
“我倒希望不是?！鄙蚨ń樕F青，一腳踹在兒子膝彎上。
沈驚鴻猝不及防，膝蓋咚地砸上太傅府門前的石階，疼得他齜牙咧嘴，上半身往前一栽，險些磕上門檻。單膝跪著扭過脖子，滿眼不可置信，“爹！您踹我？”
“踹你是輕的?！鄙蚨ń焉却蟮氖职醋∷箢i，往下壓了壓，“跪好了，別動?！?br>沈驚鴻哪肯老實，腰上使力便要站起來，嘴里嚷嚷著：“我憑什么跪啊？我憑什么道歉？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
他越說越來勁，聲音拔高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倔，“我就是不喜歡體弱的！我一個練武的，將來是要上馬挽弓、舞刀弄槍的，娶個風(fēng)一吹就倒的娘子，我連府里演武場都不好意思帶她去！”
“你住口！”沈定疆低聲呵斥，額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把這個兒子打死。
沈驚鴻渾然不覺**已經(jīng)在暴怒邊緣，繼續(xù)道：“而且我聽說了，太傅家那個小姐身子骨差得很，大夫都說養(yǎng)不長久，會走的早……娘親您評評理?。　?br>他最后一句是沖著后面喊的。
一輛青帷馬車堪堪停穩(wěn)，車簾掀開沈夫人柳氏，柳蘊霜，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車。她四十出頭的年紀(jì)，保養(yǎng)得宜，眉目間尚能看出年輕時端麗的風(fēng)致，只是一張臉此刻格外臉沉。
柳蘊霜一言不發(fā)地走過來，沈驚鴻眼睛一亮，以為救星到了，連忙道：“娘，您最疼我了，您跟爹說說，哪有這樣逼著兒子娶親的？我不就是在外頭說了幾句?！?br>“幾句？”
柳蘊霜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比沈定疆那一腳還讓沈驚鴻心里發(fā)毛。他太了解他娘了，他娘真要生氣的時候，反而不吵不鬧，聲音越平靜越可怕。
“你在茶樓里當(dāng)著滿堂的人說太傅之女‘命短還克親，面丑心窄，娶回家活不過三年’，這是幾句？”
沈驚鴻噎了一下，小聲嘟囔：“……我那是喝醉了說的?！?br>“醉后在千味樓醉仙樓說的，滿京城都知道了?！绷N霜冷笑一聲，“你倒會挑地方，那茶樓對面就是太傅夫人的娘家舅兄開的鋪子，你讓太傅一家臉往哪兒擱？”
沈驚鴻自知理虧，卻嘴硬不肯認(rèn)，把臉偏向一邊，“我說的就是實話，坊間早就傳遍了，太傅的女兒是個藥罐子八婆，體弱還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這那句說錯了？”
話沒說完，柳蘊霜一步上前，兩根手指精準(zhǔn)地捏住了他的耳朵。
“哎——哎哎哎！”沈驚鴻整張臉都歪了，身子跟著柳蘊霜的手勁往側(cè)邊擰，疼得直吸氣，“娘！松手松手松手！耳朵要掉了！”
柳蘊霜擰著他的耳朵往太傅府大門里拽，腳下生風(fēng)，一邊走一邊罵：“你還有臉喊疼？你爹在邊關(guān)打了二十年仗，沈家的臉面都沒丟過一塊，你倒好，才在京城待了不到兩年，把全家的臉都丟盡了！
你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混賬東西，整日斗雞走狗、游手好閑，結(jié)交的都是什么狐朋狗友？在茶樓里嚼舌根嚼到太傅頭上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爹見著太傅都不敢抬頭？”
“那是爹膽子小。”沈驚鴻歪著身子被拖著走，嘴上仍不饒人。
沈定疆在后面聽得真切，深吸一口氣，默默攥了攥拳頭，心想等回去再收拾這小子。
三人一前一后進了太傅府的大門，穿過影壁，繞過一叢翠竹，迎面便是正堂。
太傅府的規(guī)制比沈府文雅許多，處處透著書卷氣，廊下掛著鳥籠，養(yǎng)著一只八哥，見人來便叫，“來客了！來客了！”
沈驚鴻被五花大綁地推進來，狼狽至極，偏生那張臉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紅齒白，隨了***相貌，即便此刻灰頭土臉，也掩不住一身少年意氣。
正堂的簾子掀開，太傅傅明遠，五十出頭，清瘦儒雅，蓄著三縷長須，穿一件半舊的石青色直裰，不急不緩地走了出來。
他面色溫和，目光卻在沈驚鴻身上停了片刻，將這一家三口的架勢盡收眼底，眉頭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換上滿臉的客氣。
“哎呀……”傅明遠快走幾步迎上來，連連擺手，“沈?qū)④姡蚍蛉?，你們這是做什么？怎么這般對待小公子？”
他伸手便要解沈驚鴻手上的繩子，態(tài)度誠懇得差點讓沈驚鴻感動。
沈定疆一把擋住傅明遠的手，慚愧得面紅耳赤：“傅兄，您別替他說話。這孽子在外頭胡言亂語，敗壞令愛名聲，我今天就是綁他來認(rèn)罪賠禮的。傅兄要打要罰，我沈定疆絕無二話。”
“不打不打，罰什么罰?！备得鬟h笑著搖頭，語氣溫和，“小孩子家家的，嘴上沒個把門，誰年輕時沒說過幾句糊涂話？沈?qū)④娞^真了。”
沈驚鴻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腰板都直了幾分，連忙附和道：“對對對！太傅大人說得對！我就是嘴上沒把門，其實沒什么壞心的?！?br>他一邊說一邊掙了掙繩子，回頭朝沈定疆使眼色，意思是：您看，人家太傅都不計較了，您還愣著干什么？
傅明遠看著沈驚鴻，笑容不變，不緊不慢地補充道：“況且，我家央央說了，小公子既然不愿意，這樁婚事便就此作罷。強扭的瓜不甜，我們傅家雖然門第不高，卻也不至于把女兒硬塞給一個嫌棄她的人家。”
這話說得客客氣氣，卻是一記軟刀子，不聲不響地扎進了沈定疆和柳蘊霜的心窩里。
沈定疆的臉更紅了，紅得發(fā)紫，嘴唇哆嗦了兩下，愣是沒說出話來。
柳蘊霜的臉色也變了，方才擰兒子耳朵時的悍勁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惶恐，傅明遠這話說得太體面了，體面到讓人無地自容。
人家不吵不鬧，不計較，不追究，甚至反過來給他們臺階下。
這樁婚事若是真作罷了，沈家在外頭的名聲可就徹底爛了。往后誰還敢把女兒嫁進沈家？一個在茶樓里公然羞辱太傅之女的人家，品性何在？
沈驚鴻卻渾然不覺這層意思，他只聽到了作罷兩個字，如蒙大赦，整個人都活泛起來，笑嘻嘻地從地上爬起來，雖然手還被綁著，但姿態(tài)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吊兒郎當(dāng)。
“太傅大人英明！”沈驚鴻笑著，轉(zhuǎn)身朝沈定疆揚了揚下巴，“爹，您聽見了吧？太傅大人都說了不作數(shù)了，您快給我松綁的，我也同意，這事兒就翻篇了。走走走，回家回家。”
他說著便往門口走，繩子垂在身后，沈定疆沒動，柳蘊霜也沒動。
沈驚鴻走了兩步發(fā)現(xiàn)身后沒動靜，回過頭來，見他娘站在原地，面色沉沉地看著他。
“娘？”
柳蘊霜走過去。
沈驚鴻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他娘擰耳朵和后腦勺巴掌。
果然，柳蘊霜繞到他身后，抬手就是一巴掌，不輕不重，結(jié)結(jié)實實地拍在他后腦勺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正堂前格外清晰。
沈驚鴻被打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后腦勺**辣地疼，捂著腦袋回過頭，委屈得眼眶都紅了：“娘！您又打我后腦勺！打傻了怎么辦！”
“打傻了我養(yǎng)你一輩子，也比你如今這蠢樣強。”柳蘊霜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傅明遠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
她是將門之妻，行禮的姿勢不似京中貴婦那般柔美，卻有一種利落干脆的颯爽，腰彎得極深，姿態(tài)放得極低。
“傅大人?！绷N霜的聲音微微發(fā)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是沈家教子無方，讓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在外頭胡言亂語，傷了傅小姐的名聲，也傷了傅大人和夫人的心。我今日帶這孽障來，不是來求傅大人原諒的，他這副德性，不配被原諒。”
沈驚鴻在后面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沈定疆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我是來請傅大人給沈家一個機會的?！绷N霜直起身，目光懇切地看著傅明遠，“讓我們見見傅小姐，讓這臭小子當(dāng)面賠個不是。
哪怕婚事當(dāng)真作罷，也請他親口向傅小姐道一聲歉。他在外頭說了那些混賬話，若連當(dāng)面道歉都做不到，沈家以后在京城也沒臉立足了。”
傅明遠微微側(cè)了側(cè)頭，目光越過柳蘊霜，落在沈驚鴻身上。
沈驚鴻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了臉，腳尖在地上碾著一顆小石子。
“沈夫人言重了?！备得鬟h沉吟片刻，語氣仍然溫和，卻比方才多了不少疏離感，“只是小女身子確實不大好，昨日又染上了風(fēng)寒，今日怕不能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