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獻祭給河神的女童，沉入河底時，河神正在許愿：「我想要一個妹妹！」

然后他一抬頭，瞧見我：「哇好靈！」

第二天村民回到河邊，卻見沖上來一面魚符，上面刻著：

待獻祭之物：教書先生一個，刁蠻公主一個，勇猛將軍一個，俊美高僧一個，蜜餞糖人撥浪鼓若干

另外把你們村長也一并綁了沉下來

......

大齊豐安三年，入夏以來滴雨未降。

老一輩的人講：大旱之年要給河神爺獻祭童男童女，河神爺就會開恩賜雨。

可童男童女哪來？尤其是童男，誰家愿意交出自家哥兒？

祠堂里吵了半個時辰，村長終于一拍桌：

「那就先獻一個女娃試試！要是河神爺不收，再選男娃不遲！」

村里人的目光便齊刷刷落在我爹身上。

我爹一咬牙，答應得比誰都痛快：

「成，該獻的獻了，河神顯靈，大伙兒的莊稼就有救了！」

鄉(xiāng)親們紛紛拍著他的背夸他「大義」，我爹也逐漸昂首挺胸。

那天傍晚，我還蹲在灶臺邊給弟弟們煮稀粥。

灶膛里火不夠，我吃力地抓著木柴往里塞，煙熏得我眼淚直淌。

兩歲的小弟在哭鬧，四歲的大弟拿腳踹我，嚷說我偷懶，怎么粥還沒好。

而我爹回來后和我娘說了獻祭童女的事。

我娘默然頷首，自始至終沒看過我一眼。

我也只聽懂了兩個字：

吃掉。

等河神大人吃掉我，田里就會下雨了。

六月十五是個好日子，日頭尤其毒。

村民們在渡口搭了個簡陋的**，擺了三炷香、兩碗粟米、一壺濁酒。

全村的老老少少都來了，村長為首站著，念念有詞：

「河神在上，小民惶恐，謹以童女一口，獻于水府，求甘霖普降，五谷豐登......」

有個嬸子偷偷瞧了眼我，低聲跟旁人說：「也是可憐，才五歲?！?br>
旁邊那人回了一句：「可憐啥，將來嫁出去也是潑出去的水，不如早點換點用處。」

嬸子便不說話了。

等村長念叨完，幾個叔伯就拿紅繩把我的手腳綁在一條木板上。

繩子勒得緊，我吃痛，但不敢吭聲。

「苗苗啊?！?br>
我爹最后蹲到我面前，頭一回喚我的乳名，「爹跟你說，到了河神爺那兒要聽話，知道不？他要是咬你也別亂叫，別亂動，別給咱家丟人。」

我點了點頭。

水沒過了我的下巴。

我仰著頭，能看見天，藍得干干凈凈，一朵云都沒有。

我最后聽見我**聲音，她在跟旁人說「該回去給大寶做飯了?！?br>
水蓋過了我的臉。

我不由自主地閉眼張嘴，水灌進嗓子里又苦又澀。

好疼，好冷。

娘親，爹爹......

就在我最痛苦的時候。

有什么托住了我的后背，一只手點了一下我的鼻尖。

我頓時覺得不嗆了，不悶了，被綁住的手腳也松開，難受的感覺都消失了。

「哎呀，怎么這么小一個？」

耳邊傳來一道聲音，我顫巍巍睜開眼。

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

眉目生得舒朗，眼睛清淺細長，眼尾微微挑著。

「本神許了三百年的愿，今個終于靈驗了！天上掉妹妹了！」

就是他的聲音很大，像村里被人踹了的大鵝。

我不禁被嚇得一哆嗦。

他忙放輕了聲音：「嚇著了？是哥哥剛才聲音太大了，是哥哥不好?！?br>
哥......哥？

我糊里糊涂地沒明白，小聲開口：「您......您是河神大人嗎？」

「我是呀！」他燦爛地笑起來，咬字讓我聽清，「我叫沈瀲，沈——瀲——瀲是***加一個斂，就是水波蕩漾的意思，好不好聽？」

河神沈瀲。

我不識字，也聽不太懂，但還是乖乖點頭。

沈瀲便更高興了，他托著我的腋下，將我往上舉了舉。

我想，他應該是準備要吃我了。

我還記得爹說的，聽話，讓河神大人咬。

于是我緊緊閉上眼，將發(fā)抖的胳膊伸向他嘴邊。

不知道河神大人能不能一口吃掉我，如果不能，一口口咬的話會很疼嗎？

我記得村里的老黃牛就是被山上的狼一口口**的。

我遠遠看著它躺在血泊里，渾濁的眼睛里一直在流淚。

那應該很疼吧。

換做我，我會流淚嗎？

但我又想起自己現(xiàn)在就在水里，水里能有眼淚嗎？

「......你這是做什么？」

沈瀲困惑地握住我的胳膊。

我也困惑地睜眼：「河神大人，不吃嗎？」

「吃什么？」

「我?！?br>
「吃你！」沈瀲一下瞪大了眼，「我為什么要吃你?。俊?br>
我又抖了抖，聲音更小了，「因為，我是祭品......河神大人吃掉祭品就會下雨了?！?br>
沈瀲定在那，他眼睛還睜得大大的，一句話也沒有了。

但我總覺得他好像生氣了。

我不想讓河神大人生氣，河神大人生氣就不會下雨，不下雨爹爹就會打我。

我越想越怕，下意識抱住腦袋：「對、對不起，不要生氣，不要打我，對不起，對不起......」

沈瀲緊繃的身子頓時松開，抱著我來回搖晃：「不不不，我沒有生氣！也不會打你！別道歉，你沒錯，別哭啊......」

可哭了的人明明是他。

河神大人的眼尾紅紅的，眼底濕漉漉的。

原來在水下還是能有眼淚的啊。

沈瀲吸了吸鼻子：「聽著，你不是祭品，你是本神的妹妹。祭品是死的東西，本神也不缺東西，但本神已經(jīng)缺妹妹三百年了。」

我這才緩緩放下抱著腦袋的手，呆呆地看著他：「......妹妹？」

「對，妹妹?！股驗嚻铺闉樾Γ副旧窠袢諌垩?，許的愿就是要一個妹妹，然后你就出現(xiàn)了，那不是老天給本神的生辰禮是什么？所以從今往后，你就是我沈瀲的妹妹，誰敢欺負你，本神把他的廟都掀了！」

我聽得懵懵的。

沈瀲的聲音于是放得更軟：「對了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顧、顧苗?！?br>
「顧苗，苗苗！」他得了寶貝似的重復了一遍，「好名字！水養(yǎng)靈苗石養(yǎng)根，哥哥這兒最多的就是水，一定會將你養(yǎng)得很好！」

他要......養(yǎng)我？

我鈍鈍地想著，對了，大旱之前我家也養(yǎng)過小豬崽，娘親說只有養(yǎng)得胖胖的才能賣個好價錢，將來宰了才能有更多肉吃。

所以河神大人這是想將我養(yǎng)胖了再吃。

果然，沈瀲抱著我掂量幾下，又捏了捏我的臉，蹙眉說：「太輕了，太瘦了，剛才我就覺得你胳膊一點肉都沒有，苗苗，你餓不餓？」

我習慣性要搖頭，但頓了頓，還是點頭。

只有等我長胖了，才能被河神大人吃掉。

爹娘弟弟還有村里的叔伯才會高興。

很快，一座大房子就出現(xiàn)在眼前。

我看著張大了嘴，水底的房子和村里的房子好不一樣。

房梁高得不見頂，一排白珍珠掛在上面，照得比白天都亮。

更神奇的還是屋里，全是奇奇怪怪的東西——

穿鎧甲的蝦，戴**的魚，還有幾只拖著白胡須的大烏龜。

那些東西瞧見我，先是同時愣住，又彼此面面相覷。

一只粉紅的大蝦第一個反應過來，舉起螯夾子嗷了一聲：

「恭喜大人！賀喜大人！大人終于有妹妹了！」

其余紛紛附和，敲桌子的敲桌子，拍爪子的拍爪子。

「大人年年生日都許同一個愿，我甲殼都聽起繭了......沒想到今年真靈了！」

「人類幼崽好小一只，好可愛，不愧是大人的妹妹！但是咱能養(yǎng)活嗎？」

「老朽活了三百年，頭一回見大人笑成這樣，老朽死也瞑目了?！?br>
「行了，都退下?！股驗嚥焕硭鼈?，淡聲吩咐道，「你們都太丑了，會嚇到我妹妹。」

蝦兵蟹將便捂著臉委屈巴巴地散開了。

唯有那只胡須最長的大烏龜還佇立原地，雙手籠在袖子里，笑瞇瞇地很是慈祥。

沈瀲把我放在大圓桌旁的一張矮凳上。

但剛放下去，他就蹙起眉，表情分外不舍。

于是又重新將我抱起來，直接放在他的大腿上。

接著河神大人手一揮，圓桌上便憑空出現(xiàn)滿滿一桌飯菜。

我看著那些好吃的，忍不住咽口水，卻沒敢動。

「苗苗，嘗嘗這個。」

沈瀲端來一個白玉碟子，「這糕點是拿天河的水和的面，廣寒宮的桂花腌的餡兒，可好吃了，月老要吃我都沒舍得給，你嘗嘗？」

我猶豫片刻，小心翼翼把手伸出去，抓起那塊糕點。

然后藏進袖子里。

沈瀲瞧著我的動作，眼角的笑意更柔軟了。

「怎么不吃？苗苗是想把最好吃的留到最后嗎？」

我搖搖頭，低頭囁嚅：「是、是要給弟弟吃，爹爹說了，好東西都是弟弟的?！?br>
沈瀲的笑容停了一下。

仿佛水面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冰。

「弟弟？」他的聲音還是輕的，「苗苗有弟弟啊，幾個弟弟？」

「兩個。」

「兩個弟弟?！顾貜土艘槐椋晟难劬Χ⒅移贫吹男淇?，「那苗苗自己呢？好東西都留給弟弟，那苗苗吃什么？」

我想了想，平時吃什么？弟弟吃剩的東西，有時候弟弟吃完了沒有剩的，就不吃。

「就......吃剩下的？」我怯生生回。

屋子里的水流忽然開始攪動。

我感受不到，只能看到大烏龜?shù)暮氃陲w，頭頂?shù)恼渲樵诨巍?br>
「河、河神大人？」

沈瀲這才恍然回神，對我笑了笑：「啊，哥哥沒事，哥哥沒生氣?！?br>
所有暗流在這一瞬停了，大烏龜長長松了一口氣，水也恢復了原來的平靜。

沈瀲將那塊糕點從我袖子里拿出來，喂到我嘴邊：「來，苗苗，吃。」

「可是爹爹說......」

「他說什么都不管用?！?br>
河神大人的語氣硬了三分，但緊接著又放軟了回去，換了個說法：「苗苗，你爹爹是凡人，哥哥是神仙，神仙比凡人厲害，對不對？所以本神說的話比你爹說的話管用，本神說好東西是妹妹的，那就都是妹妹的。」

我想了半天，最后還是張開嘴，**那塊糕。

甜的。

我眼前亮了。

好甜。

我從沒吃過這么甜的東西。

以前過年爹爹才會買幾塊飴糖回來，但那都是弟弟們的。

只有一次飴糖熬焦了，大弟吃進嘴里嫌苦，就吐出來丟在地上。

我趁沒人的時候撿起來塞進嘴里，又苦又糊，但我咽下去之后還是忍不住舔了舔手指。

結(jié)果還是被爹爹看見了，他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罵我「眼皮子淺，盡惦記弟弟的東西！」

現(xiàn)在這塊糕比那顆糖甜一百倍。

我一口氣吃了五塊才想起停下。

沈瀲在我頭頂眨了眨眼，「怎么不吃了？」

我等了一會，確定他沒有要揚手打我，才內(nèi)疚道，「我、我吃太多了，會把河神大人吃窮的......」

沈瀲沉默片刻，眉毛皺起，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大烏龜：

「龜丞相，本神可能快要死了?！?br>
「大人萬金之軀，福壽綿長，怎會死呢？」

「本神要心疼死了?！?br>
「......」

沈瀲接著低頭看向我，舒展眉頭，眼眸彎起。

他笑起來的時候一點也不像高高在上的神仙。

「苗苗，你知道哥哥家有多少好吃的嗎？」河神大人張開兩個手掌，「這個數(shù)?！?br>
「十、十個？」

「不對。」他得意洋洋地搖頭，「是十間大庫房！每間庫房都裝得滿滿的，你就是吃一百年也吃不完！所以苗苗，你可勁兒吃，把肚子吃成球哥哥也供得起?！?br>
我盯著他，一種我從未有過的感覺將我包圍。

我只覺得肚子里熱熱的，鼻子里酸酸的。

「那。」我的聲音終于大了些，「那我可以幫河神大人干活，我、我不會吃白飯的！我會做飯，會洗衣，會掃地，會喂雞，弟弟的衣裳我也會縫，我什么都會干的，我會很聽話的......」

沈瀲深吸一口氣，看向大烏龜。

「丞相，本神真的要死了?！?br>
「請別死，大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