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見刑------------------------------------------，已是次日晌午。，處置各地探子傳回的各類情報。、密符、半塊絲帕、布條暗號，大到竹簡、書籍、甚至碑文拓片。，紛繁冗雜。，再逐字破譯，最后一字不差謄寫在專用閣牒上，如實呈報。，粗略分來，不外乎“外探”與“內(nèi)務(wù)”兩類。“外探”，主司周旋應(yīng)酬、人情交際。、琴棋書畫、歌舞禮樂，為的便是能在任何場合妥帖扮演好“身份”，取信于人，探得機密?！皟?nèi)務(wù)”，則囊括收信、破譯、整理、歸檔、研判等諸多流程。規(guī)矩極嚴，耗神至極。，便會導(dǎo)致歸云閣決策失誤。，但凡錯漏，便是重罰。、姚子涵一同被鄭如燕選中，本都按照外探苗子栽培。，定力堅韌，心性又縝密異常，這般潛質(zhì)，若是加以打磨，來日必能成為歸云閣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才。，她便被單獨撥入文簿堂，日日與滿桌密卷為伴。，隨時有人送來。
忙碌時，她需要整宿伏案，對著燭光破譯密文。
今日，她正為兩條相悖的線報犯難。
一線說某官今日出城
二線說他仍在府中
到底哪條真、哪條假，看來不得不重新翻閱數(shù)月以來的所有卷宗，比對時間、人物、路線，加以判斷了。
怕是又要熬到深夜。
正蹙眉思忖之際，閔柔立在了院門外，溫軟聲音徐徐傳來：
“各位同僚辛苦了。閣主賞賜了點心，閔柔請各位一同品嘗?！?br>文簿堂眾人一聽，紛紛暫停手中筆墨，起身相迎道賀。
經(jīng)過昨夜一事，如今誰人不知柔姑娘乃閣主身邊的“新貴”。便是見上一面，也可沾沾她身上的喜氣。
“柔姐姐?！卞X江月笑著迎上前。
她一眼瞥見閔柔發(fā)間斜插著的白玉雕花金發(fā)梳，好不精致漂亮！必是閣主親賜。
錢江月拉起閔柔的手，一雙杏眼滿是藏不住的盈盈笑意。
“太好了，柔姐姐，真的太好了。”她語言質(zhì)樸，心意卻真摯純粹。
“快趁熱吃。”閔柔輕輕捏了捏她的嬌俏小臉，取了一塊精巧點心遞到她手中。
“咱們閣中一向規(guī)矩甚嚴，飯點之外，不得隨意進食，更不許在當值時用點心。今日能破例，定是得了閣主親口應(yīng)允?！卞X江月細品口中美味，今日的糕點仿佛要甜進她的心底。
聽到“閣主”二字，閔柔面頰微醺，不自覺想起昨夜床榻間的溫存軟語。
閣主......當真待她極好。
兩人正低聲交談，便見一名小廝快步奔來，躬身通報。
“月姑娘，鄭大人命你速至暗影部?！?br>“師父？”錢江月與閔柔對視一眼，皆是面露詫異。
聽這小廝的語氣急切，顯然是出了大事?？删烤故呛蔚染o急之事，竟會專程傳喚自己？
一絲莫名的不安，悄然攀上心頭。
錢江月不敢耽擱，匆匆出發(fā)，快步趕往暗影部。
待她踏入高堂之時，天機、墨策、暗影三部主事早已端坐堂上，氣氛肅穆異常。
高堂之下，暗影護衛(wèi)分列兩側(cè)，煞氣凜然，更襯得堂內(nèi)氣勢威壓，令人不敢輕舉妄動。
歸云閣三部首領(lǐng)，素來各司其職。若無要事，不會輕易齊聚一堂。
錢江月見狀，心頭咯噔一聲，頓感事態(tài)不妙，眼中散漫盡數(shù)收斂，僅剩沉著冷靜。
“既然人已到齊，不妨直接發(fā)問吧。”堂上的白衫長髯老者緩緩開口。
錢江月認得此人，正是墨策部主事——五柳先生。
據(jù)說五柳先生曾任軍中謀士，運籌帷幄、神機妙算，且博聞廣識、見識卓絕，就連閣主都對他敬重三分。
是以，即便同列各部主事，鄭如燕與唐澤平日里對他也恭敬有加，凡遇重大事宜，必會與他商議斟酌，再做決斷。
見五柳先生率先開口定調(diào)，鄭如燕便不再繞彎，開門見山。
“師父問你，可還記得探子朱七發(fā)來的密信？”
錢江月稍加思索，便從容不迫地躬身應(yīng)答。
“回師父，弟子記得。密探朱七，專職負責徽州一帶的情報探查，曾有兩封密信經(jīng)弟子之手整理歸檔。一月前，他自淮縣發(fā)回的密信，已由弟子親手封存入庫。若未出差錯，此刻應(yīng)當存放于密庫地字閣，第十五排第三列的暗格之中。”
歸云閣的所有情報，歸檔后皆要入庫，嚴格按照暗格編號分類存放。
為確保情報調(diào)取精準無誤，她要熟記幾百個暗格、幾十套名錄。
從情報整理到封存入庫，全程不許私記檔案，不許留存底稿，更不許私自向任何人透露密信內(nèi)容。
錢江月素來行事嚴謹，經(jīng)手的所有資料，皆按規(guī)矩存放，一絲不茍。故而面對堂前眾人的審視，她神色淡然，毫無半分慌亂。
“很好?！编嵢缪嗦勓裕⑽㈩h首，對她的回答頗為滿意，隨即又沉聲問道，“那你可能辨認出朱七的字跡？”
錢江月身形微頓，暗自疑惑師父為何有此一問，卻也不敢多言，當即恭聲道：“弟子愿意一試?！?br>見她應(yīng)下，暗影部主事唐澤立刻朝堂外吩咐，“帶上來?！?br>話音剛落，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拖拽聲，夾雜著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像破舊風箱拉扯的聲響，在寂靜的閣道里格外刺耳。
她心頭一緊，目光下意識飄向**。
只見兩個玄色勁裝的暗影護衛(wèi)，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緩緩走來。
錢江月認得出，那人是閣里負責南線情報的小探子楊開，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青澀。
楊開偶爾會來文簿堂遞送密信，性子開朗，總是“姐姐、姐姐”的叫著，錢江月對他印象頗好。
前些日子，他還曾把一疊沾著晨露的密函放在她的案頭，貼心說道：“這些不急，姐姐慢些整理，仔細身體?！?br>可此刻，他早已沒了平日的模樣。
單薄的衣衫被血浸透，身上、臉上布滿鞭痕，嘴唇蒼白干裂。每被拖動一步，腳下便留下一道暗紅的血痕，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痛得快要發(fā)瘋，可連呼喊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發(fā)出細碎的嗚咽，低垂的眼中滿是絕望的晦暗。
是……是情報送錯了？還是路上延誤了？
錢江月心口發(fā)悶，指尖微微顫抖。這般慘烈的場面，令她心生不忍。
唐澤早已見慣此等場面，聲音漠然：“南線密探被敵方**，朱七被殺，其余人等也下落不明。他雖在掩護下逃了回來，可卻延誤了整整兩日，朱七給他的密信也只剩半頁，按閣規(guī)，失職者，歸暗影部刑室處置。”
話音剛落，楊開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濕了身前的石板。
那鮮紅的血液，像一根針，狠狠扎進錢江月的心里。
她下意識地望向鄭如燕，想要求情，可身子剛動，就被鄭如燕冷厲的目光釘在原地。
“歸云閣的規(guī)矩，一線探子使情報受損嚴重、或延誤情報，罪同通敵，刑室的‘懸絲刑’，就是他的歸宿?！碧茲刹痪o不慢地說道。
錢江月渾身一僵，唐澤的話令她頭皮發(fā)麻。
所謂“懸絲刑”，不是勒死。而是用滿是靳棘的繩索，捆住犯人雙手，懸空吊起二十四個時辰。
據(jù)說，此間，犯人巨痛無比，連呼吸一口都痛徹心扉，只能苦苦煎熬，祈求速死。
錢江月曾見過受刑的探子被拖過廊下，有的雙手經(jīng)脈具斷，有的不堪痛楚咬舌自盡。
他們不是死于敵手，而是倒在了歸云閣嚴酷的懲罰之下。
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楊開酷刑加身？
錢江月心頭發(fā)緊，思緒飛轉(zhuǎn)。
不對。若只是尋常處置探子，又何必叫她前來？此事，或許尚有一線轉(zhuǎn)圜之機。
果不其然，五柳先生朝唐澤淡淡擺了擺手，“處罰事小，當務(wù)之急，還是想想如何破譯密信。此事緊要，耽誤不得?！?br>“月兒，你過來?！编嵢缪鄦舅锨埃翱纯催@封殘信，可還有破譯的余地？”
案上只攤著半幅殘破信箋。
信紙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被人倉促撕裂，余下不過五、六字，其中一字還被血水暈染，模糊難辨。
錢江月俯身，指尖輕捻殘頁，低聲喃喃，“此紙薄韌細密，造法機巧，的確是歸云閣獨用的‘云絹’；朱七寫字，素來落筆輕飄，極易辨認，弟子認為這字跡確實出自朱七之手?！?br>一語已定，此物真實無疑。
再湊近細辨，只見殘頁上只存“卯牛土、散病出”六字依稀識得，而那“土”字下方已被血水浸染，字跡模糊，究竟是不是“土”，竟也無法斷定......
錢江月深吸一口，不再多言，原本舒展的眉頭也不由得微蹙。
此前她也曾破譯過諸多殘片，但如這般攔腰截斷、字不成句的，還是頭一遭遇上。
更何況朱七所用本是暗語，層層嵌套，令這寥寥數(shù)字，破譯難度陡增數(shù)倍。
眾人見她久久不語，心下便已了然——此事，怕是難成。
鄭如燕見她神色凝重，也不由壓低了聲音：“當真......不行？”
錢江月沒有抬頭，目光仍鎖那片殘頁上。
她能感覺到，幾道視線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五柳先生的注視，有唐澤的沉肅，還有旁人藏在暗處的打量。
她若說不，楊開今日便絕無生路。
可她若亂解一通，一旦出錯，歸云閣的規(guī)矩，她比誰都清楚。
鄭如燕看出了她的猶豫，緩緩開口：“月兒，你在天機部日久，最懂密檔暗碼。只管說，有幾分成算?！?br>“不過一成?！彼曇糨p柔，卻字字清晰。
眾人皆是一靜。
一成，跟沒有，幾乎無異。
五柳先生凝視她片刻，忽然輕笑出聲：“一成便一成。兩日為限。此番延誤，留給咱們的時間——可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