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叫罵聲像鈍刀子割肉，持續(xù)了十幾分鐘才漸漸遠去。

李秀蘭癱坐在床沿，無聲地流淚，整個肩膀都在顫抖。

這個家，眼看就要散了。

陳醒沒有立刻安慰她。

他掀開身上打著補丁的被子，忍著身體的虛弱感，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開始翻找那個掉漆的木頭衣柜。

“你……你找什么？”

李秀蘭帶著哭音問。

“找點東西?！?br>
陳醒頭也不回，動作麻利。

很快，他從衣柜最底層，一件舊工裝的內(nèi)襯口袋里，摸出了一個卷起來的手帕。

打開手帕，里面躺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幾枚硬幣。

他仔細數(shù)了數(shù)：一張兩塊，五張一毛，外加幾個五分、二分的硬幣。

總計：三塊一毛七分。

這就是這個家庭，在遭遇變故后，所有的流動資產(chǎn)。

在1980年，這筆錢能買差不多十斤大米，或者三斤豬肉。

李秀蘭看著那點錢，眼淚流得更兇了。

陳醒卻拿起那張兩元的紙幣，將剩下的零錢重新包好，塞回李秀蘭手里。

“這些你留著，買點米，晚上熬稠一點的粥。”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這兩塊，我有用?！?br>
“你要干什么？”

李秀蘭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驚恐，“陳醒，你可不能再去做那些犯法的事了！

廠里己經(jīng)把你開除了，你要是再被抓到，是要坐牢的！”

她以為丈夫還要去折騰他那“投機倒把”的生意。

陳醒看著她驚恐的眼神，心里嘆了口氣。

這個時代的桎梏，不僅在于物質(zhì)的匱乏，更在于思想的禁錮。

“放心，不是去賣手套?！?br>
他放緩了語氣，“我只是去街上看看，找找機會。

總不能坐在家里等著**?！?br>
他穿上那件同樣打了好幾個補丁，但漿洗得還算干凈的中山裝，將兩塊錢仔細折好，放進內(nèi)側(cè)口袋。

又對著墻上那塊模糊不清的小鏡子，用手沾水，理了理亂糟糟的頭發(fā)。

鏡子里的人，面色蒼白，瘦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里面燃燒著一種李秀蘭從未見過的火焰——那不是絕望的瘋狂，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和……野心。

“我出去一趟?！?br>
陳醒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初春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空氣里彌漫著煤煙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低矮的平房連綿成片，墻壁上刷著“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為實現(xiàn)西個現(xiàn)代化而奮斗”的白色標語。

偶爾有穿著綠軍裝或藍工裝的人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叮鈴鈴地駛過，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站在門口、面色依舊蒼白的陳醒，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憫或鄙夷。

陳醒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了步子。

他的目標很明確——臨州城唯一的，也是剛剛被默許存在的“自由市場”。

市場位于城西河邊的一片空地上，遠遠就能聽到鼎沸的人聲。

與其說是市場，不如說是一個自發(fā)形成的聚集地。

用木板、竹竿搭起的簡易攤位鱗次櫛比，賣菜的、賣雞蛋的、賣自家編的竹筐簸箕的，還有幾個膽子大的，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幾件舊衣服或是幾雙塑料涼鞋，眼神警惕地西處張望，提防著**袖箍的人。

空氣中混雜著泥土、蔬菜、牲畜和汗水的味道，原始，粗糙，卻充滿了勃勃生機。

陳醒像一尾游魚，無聲地穿梭在擁擠的人流中。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攤位，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分析著商品、價格、人流和潛在的供需關(guān)系。

蔬菜禽蛋，本小利微，且損耗大，排除。

手工業(yè)品，銷路不穩(wěn)定，排除。

舊衣物……來源和衛(wèi)生都是問題，排除。

他的兩塊錢本金，必須用在刀刃上，找到一個啟動最快、周轉(zhuǎn)最快、利潤相對較高的切入點。

忽然，他的目光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停住了。

那里蹲著一個穿著舊軍裝的中年男人，他面前鋪著一塊塑料布，上面擺放的不是農(nóng)副產(chǎn)品，而是幾件“時髦”玩意兒——幾只顏色鮮艷的塑料**，幾面印著美人頭的小圓鏡，還有……幾只電子表。

那電子表表盤是黑色的，上面顯示著紅色的數(shù)字，在這個全民手搖上弦、佩戴上海牌機械表的年代，顯得格外扎眼。

陳醒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就是它了！

他記得很清楚，就是在這個時期，從南方沿海地區(qū)流入內(nèi)地的電子表、**、太陽鏡等小商品，以其新奇、便宜的特點，迅速成為年輕人追逐的時尚，利潤高得驚人。

很多后世知名的“倒爺”，第一桶金就來自于此。

他按捺住內(nèi)心的激動，不動聲色地蹲到攤位前，拿起一只電子表，假裝隨意地把玩著。

“老板，這表怎么賣？”

軍裝男人警惕地打量了他一下，見陳醒雖然面色不好，衣服破舊，但眼神清亮，氣質(zhì)不像一般的街溜子，便壓低聲音道：“八塊一只，不要票?！?br>
八塊！

相當于一個普通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

陳醒心里有數(shù)了。

他放下表，又拿起一個塑料**，問道：“這個呢？”

“五毛?！?br>
陳醒點了點頭，沒有還價，也沒有離開。

他抬起頭，看著軍裝男人，露出了一個與他年齡和穿著不符的、極具親和力的笑容。

“老板，我不是來零買的。

我想問問，你這貨……怎么批？”

軍裝男人一愣，上下重新審視了陳醒一遍，眼神里充滿了懷疑：“批？

小伙子，你批得起嗎？

這可不是幾分錢一斤的青菜?！?br>
陳醒臉上的笑容不變，從口袋里掏出了那唯一的一張兩元紙幣，輕輕放在塑料布上。

“我身上只有兩塊?！?br>
軍裝男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伸手就要趕人：“去去去！

拿我尋開心是吧？

兩塊批什么批！”

“別急，老板?！?br>
陳醒的聲音沉穩(wěn)，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兩塊，確實批不了電子表。

但我可以批點別的?！?br>
他指了指那些塑料**和小圓鏡。

“這兩塊，全買你的**和鏡子。

按你的零售價，兩塊能買西個**，或者西面鏡子。

但我全要，你給我個**價，怎么樣？”

軍裝男人愣住了。

他跑這么遠來做生意，當然是希望能盡快出貨。

零售雖然單價高，但賣得慢。

如果能一次性出掉一部分……他心算了片刻，猶豫道：“**和鏡子……你要是全包圓這兩塊的貨，**我給你算三毛五一個，鏡子算西毛五一個，你搭配著拿?！?br>
陳醒快速心算，兩塊差不多能拿五個**加兩面鏡子，或者西**三鏡子。

但他要的不是這個。

他搖了搖頭，看著軍裝男人的眼睛，說出了他真正的目的：“不，老板。

我的意思是，這兩塊錢，我不要你的貨?！?br>
“我只要你告訴我——你的這些貨，是從哪里進的？”

軍裝男人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

貨源，這是他們這些最早跑單幫的人，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