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倒壺茶------------------------------------------，當了十幾年皇后、近四十年皇太后。她這輩子什么場面沒見過？，她面不改色。，她談笑間平定。，她真沒見過。。長桌對面坐著一個穿官袍的老頭，胡子亂糟糟的像是被炮仗炸過。老頭面前攤著一本翻得快要散架的生死簿，旁邊擱著一個歪了嘴的青瓷茶壺。、極其狗腿、極其不像**的姿態(tài)——在給她倒茶。"那個……沈太后啊，"**清了清嗓子，聲音發(fā)飄，"事情呢，是這樣的。小王今早查賬——您也知道，這生死簿一年到頭翻來翻去難免磨損——小王這一查不要緊，一查嚇一跳。您老人家的陽壽啊，好像、大概、可能……被小王錯勾了三十年。"。，眼神和當年在戰(zhàn)場上審視敵將時的目光一模一樣——平靜、銳利、帶著一種"你說完了嗎我可以砍你了嗎"的禮貌。"三十年前就錯勾了，"**再接再厲，把茶杯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按理說您老應該在人間享福到九十七，結(jié)果六十七就被小王的人勾下來了——這是個嚴重的工作失誤。小王已經(jīng)扣了****三個月績效。您看——""所以，"沈青鸞終于開口，聲音不緊不慢，"本宮在地府排隊排了三年才排到投胎窗口，你現(xiàn)在告訴我那是白排的？"。要辦個投胎手續(xù)，光是蓋章就得跑十八個窗口。****的態(tài)度還極其敷衍。，發(fā)現(xiàn)壺嘴對著的是自己的袖子。"所以小王決定——把您送回人間！""送回去。"沈青鸞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怎么送？"
"呃——"**翻了兩頁生死簿，"最近剛好有個合適的身體。大梁王朝，青州鄉(xiāng)下一個剛沒了雙親的四歲孤女。雖然條件是艱苦了點，但勝在——"
"勝在什么？"
**憋了一會兒："勝在離您那幾個不肖子孫近。"
沈青鸞端茶的手一頓。
**一看有戲，立刻甩出生死簿里夾著的一張紙。那是一份用朱砂寫就的"大梁皇室現(xiàn)狀簡報"，字跡潦草得像是鬼差蹲在奈何橋上現(xiàn)抄的。
沈青鸞只掃了一眼，額角的青筋就跳了。
"皇太孫顧景珩？朕叫他攝政，不是叫他每天晚上喝酒寫酸詩！月光灑在你的睫毛上——他是什么時候變成這副德行的？他爺爺當年寫情書，戰(zhàn)鼓聲里許終身，八個字直接把朕娶到手。他寫了八十行，全是什么睫毛什么淚珠——大梁的攝政王是個戀愛腦？"
**小聲補充："聽說他最近三個月都沒上朝。"
"皇帝顧景琰——"沈青鸞指著第二行字，手指微微發(fā)抖，"太和殿的地毯花紋不對稱，他廢了織造局？把朕當年親自選的織造局廢了？就為了一塊地毯？"
"額……還有御書房的茶杯。奴才擦的時候轉(zhuǎn)了半圈，就被流放了。"
"流放了一個擦茶杯的太監(jiān)？"
"流放了三個。"
沈青鸞深吸一口氣。地府的空氣冷得像冰窖，她這口氣吸進去，感覺肺葉子都在打哆嗦。但比不上她心里的火在燒。
"顧景瑜——"她念到第三行，聲音已經(jīng)繃成了弓弦，"在大街上把北齊使臣當刺客打了？北齊是來談判的！他把人家使臣的門牙打掉兩顆！朕當年和北齊打了三年仗才換來和平，他兩拳就給打回去了？"
"那倒沒打回去，"**公正地補充，"北齊使臣挨了打之后反而態(tài)度更好了，說要考慮永世稱臣——可能被打服了。"
"朕不要這種打出來的臣服！"沈青鸞一拍桌子。烏木桌面出現(xiàn)了一條裂紋，**心疼得眼角抽搐。"朕當年打北齊，用的是兵法、是智謀、是讓他們心服口服！不是大街上碰見就上去揍一頓！"
**小心翼翼地把茶壺往遠離沈青鸞的方向挪了半寸。
"還有——顧景瑤。"沈青鸞看到**行，反而平靜了。這種平靜比她拍桌子更危險。"長樂公主府里養(yǎng)了三十個男寵。退婚七次。上次退婚的理由是——那人的字寫得比狗爬還丑。"
"這個……這個確實……"
"朕當年給她取名字的時候，想的是瑤池清宴，長樂未央。"沈青鸞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超越了憤怒的蒼涼，"她現(xiàn)在用朕取的名字，在府里養(yǎng)男寵？"
地府的大殿里安靜了好幾息。
**終于壯著膽子開口："所以您看，您那幾個孫子確實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小王想著，別人治不了他們，您還治不了嗎？"
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
沈青鸞慢慢地把茶壺端起來，喝了一口。地府的茶又苦又澀，她皺著眉頭咽下去，然后把茶杯穩(wěn)穩(wěn)地擱在桌上。裂紋的桌面發(fā)出細微的聲響。
"說吧，"她開口，"送本宮回去，什么條件？"
**眼睛一亮，從桌底下摸出一根東西，雙手捧到她面前。
那是一根——搟面杖。就是尋常百姓家里搟面條用的那種，棗木的，兩頭粗中間細，柄上還帶著沒洗干凈的干面粉印子。
沈青鸞看著這根搟面杖，沉默了很久。
"這是什么？"
"您的——法器。"**一臉神秘，"名喚打神鞭。別看它長得像搟面杖，打在人身上特別疼。而且不管對方是誰——皇帝也好、王爺也好——一打就慫。"
"為什么長這樣。"
"呃——天機不可泄露。"
"說人話。"
"地府經(jīng)費不足，"**難得地誠實了一次，"法器制造局已經(jīng)停產(chǎn)了，這是從伙房借的。"
沈青鸞接過那根搟面杖。入手沉甸甸的，棗木已經(jīng)被用得很光滑，柄上還有幾個牙印——估計是伙房的老鼠啃的。
她掂了掂分量，在空中輕輕一揮。破空聲清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行。"沈青鸞站起來，"送本宮回去。本宮倒要看看，朕的大梁江山，被這群小崽子糟踐成了什么樣。"
**喜出望外，手忙腳亂地在生死簿上畫了一個圈。地府大殿里的光線開始扭曲，一股無形的力量把沈青鸞往某個方向拉扯。
"那個——沈太后！"**在身后喊，"還有一件事——您穿過去之后，模樣是四歲的小孩，但記憶和心智都在！另外——那個搟面杖——不對，打神鞭，**的時候會自動變成普通搟面杖的樣子，不會被懷疑——"
沈青鸞的聲音從扭曲的光影中傳回來，冷得像淬了冰。
"用你說。"
然后她就消失了。
**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汗，端起茶壺灌了一大口。他咂了咂嘴，忽然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茶壺，又看了看沈青鸞方才座位前的茶杯。
那杯茶還滿著，一滴沒少。
也就是說——她喝的，是他壺里的茶。
**手里的歪嘴茶壺只剩下小半壺了。這壺茶是他攢了三百年私房錢買的仙品碧螺春，平時自己都舍不得多喝。
他發(fā)出一聲慘叫。
沈青鸞離開地府時，隱約聽到了什么聲音。但她沒在意。
她以為那是**在跟她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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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
大梁王朝北部最窮的一個州。山路十八彎，土地薄得連野草都長不高。盛夏的太陽烤著地面，把土路曬出了龜裂紋。
官道旁的一間土坯房里，一個四歲的小女孩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躺在一張用稻草鋪成的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被。屋頂是用茅草搭的，陽光從無數(shù)個破洞里漏下來，在滿是灰塵的空氣中畫出一道道光柱。
屋子里很安靜。外面的院子里有兩個人在說話。
"死了沒？"一個尖利的女人聲音。
"還沒呢，還有氣。"一個男人的聲音，滿不在乎的。
"那就再餓兩天。反正她爹娘都埋了，這小丫頭片子吃白飯浪費糧食。等她**了，這房子就是咱們的了。"
"萬一有人問起來？"
"就說她自己病死的。一個四歲的孩子，病死有什么稀奇的？"
沈青鸞——或者說，現(xiàn)在的阿漁——躺在稻草床上，把這番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去了。
她慢慢地坐起來。
四歲的身體比想象中更小、更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兩只小小的、瘦得像雞爪子似的手，指甲里全是泥，手背上還有幾道被什么東西抽出來的紅痕。
她試著站起來。腿發(fā)軟，眼前一陣發(fā)黑。這具身體已經(jīng)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弱得連站都費勁。
但這不重要。
她是沈青鸞。大梁開國皇后。十六歲上馬殺敵，二十歲率三萬兵馬解京城之圍，三十歲當著****的面拔劍斬了**的大將軍。
現(xiàn)在的問題只是——一個**的叔嬸，想謀財害命。
這對她來說，**場上一個回合都算不上。
她環(huán)顧四周。土坯房里沒什么東西——墻角有幾個破碗，灶臺是冷的，架子上放著一口生了銹的鐵鍋。而灶臺的角落里，立著一根棗木搟面杖。
沈青鸞盯著那根搟面杖看了幾秒。
**那張欠揍的臉浮現(xiàn)在腦海里。"別看它長得像搟面杖——"
她走過去，踮起腳，小手握住了搟面杖的木柄。比她記憶中那根要粗——當然，她現(xiàn)在是四歲的手——但分量剛好，平衡感極好。
她在手里掂了掂，滿意地瞇了瞇眼睛。
院子里，叔嬸還在商量怎么處理她的"后事"。
"她爹留下來的那兩畝地，你得跟里正說好了——"嬸子尖聲道。
"說了說了，"叔叔不耐煩，"就說她爹生前欠了我二十兩銀子，拿地抵債。"
"還有那頭驢。"
"驢已經(jīng)牽到后院了。"
沈青鸞推開土坯房的木門，走進了院子。
夏日的太陽毒辣，她瞇著眼睛站了一會兒，讓這具虛弱的身體適應陽光。
院子里，一對中年夫妻蹲在棗樹下乘涼。嬸子手里端著一碗綠豆湯，正喝到一半。叔叔叼著旱煙桿，愜意地吐出一口煙。
兩人同時看到了門口站著的小女孩。
嬸子手里的碗差點滑——她穩(wěn)住了。四歲的阿漁就那么站在門口，瘦得像一把骨頭架子，枯黃的頭發(fā)打著結(jié)垂在臉上。她穿著一件原本是紅色但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褂子，明顯是從大人衣裳改的，袖子挽了好幾道。
但那雙眼睛——那雙埋在亂發(fā)后面的眼睛，黑得像寒潭水，亮得像淬了火的鐵。
被那雙眼睛看著，夫妻倆同時感覺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勁。就像你在院子里看到一只貓，但它看你的眼神像是你才是那只貓。
"喲，"嬸子先回過神來，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還活著呢？命倒是挺硬。"
叔叔沒說話，但皺著眉頭把煙桿從嘴里拿了下來。
沈青鸞沒理他們。她走到院子中央，仰頭看了看棗樹。樹上結(jié)了幾顆青棗，還沒熟。她伸手指了指樹上的棗，聲音很平靜：
"朕想吃棗。"
嬸子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綠豆湯都灑出來了。"聽見沒有？她說她想吃棗！小丫頭片子餓瘋了，腦子都不清醒了！"她笑夠了，又露出那副刻薄的面孔，"想吃棗？你先把欠我們的飯錢還上再說——"
"朕說，"沈青鸞打斷她，聲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夏日的蟬鳴，"朕想吃棗。"
她回頭看向這對夫妻，四歲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聽不明白嗎？"
叔叔終于坐不住了。他站起來，把煙桿往地上一磕，惡狠狠地說："小丫頭片子——你是餓糊涂了吧！老子是你叔，你跟誰稱朕——"
他伸手去抓小女孩的衣領(lǐng)。
然后他飛了出去。
是真的飛了出去。四仰八叉地摔在院子另一頭的柴火堆里，揚起一蓬草屑和木柴。旱煙桿脫手飛出去，在墻上彈了一下掉進了水缸。
嬸子低頭看著自己空掉的手——她甚至沒看清發(fā)生了什么。只看到那根棗木搟面杖在她小侄女手里轉(zhuǎn)了一圈，然后她男人就飛了。
叔叔從柴火堆里掙扎著爬起來，半邊臉腫得老高，嘴里吐出一顆牙。
"你——你——"他指著小女孩，手指發(fā)抖。
沈青鸞把搟面杖拄在地上，仰頭看著他。她的身高不到他腰，但氣勢上像一座山在俯視。
"第一，"她說，"朕不是你侄女。朕是你祖宗。"
她拎起搟面杖，在手上輕輕敲了敲。
"第二——那兩畝地，是阿漁的父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產(chǎn)。那二十兩銀子的欠條是你偽造的，朕在地府親眼看過生死簿上的因果錄——你欠她爹的，不是她爹欠你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叔叔往后退了一步。
"第三——"她走到棗樹下，用搟面杖指了指樹上的棗，"朕餓了。摘棗。"
嬸子尖叫起來："來人吶！**啦！這丫頭瘋了——"
沈青鸞轉(zhuǎn)身看她，眼神里的寒意讓她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嚎什么？朕又沒殺他。"她頓了頓，"還沒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和手里的搟面杖，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滿意的表情。
"不過再嚎的話，就不一定了。"
院子里只剩蟬鳴。
沈青鸞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們有要摘棗的自覺，于是自己走到棗樹下，仰頭看了看最低的那根枝——大約有一丈高。她用搟面杖敲了敲樹干，幾顆青棗落在她腳邊，她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就咬了一口。很酸，但這具身體已經(jīng)餓了太久，酸棗也變成了美味。
她一邊嚼著青棗，一邊在心里盤算。
從青州到京城，大約一千里路。官道要經(jīng)過三個州府，就算騎馬也得走半個多月。她現(xiàn)在是四歲的身體，沒錢、沒馬、沒隨從，唯一有的是一根搟面杖和六十七年的人生經(jīng)驗。
而且她連一匹馬都爬不上去。
但她必須去京城。大梁的那些不肖子孫——顧景珩、顧景琰、顧景瑜、顧景瑤——她得一個一個地收拾。
尤其是顧景珩。她最器重的大孫子，居然變成了一個戀愛腦。她把他當儲君培養(yǎng)，他給一個江湖女子寫酸詩。
丟人。
沈青鸞把棗核吐在地上，轉(zhuǎn)身準備離開這個院子。她需要先找到能去京城的辦法。
"你不能走！"嬸子在身后叫起來，"你打了你叔——"
沈青鸞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四歲的臉龐上沾著棗汁，看起來人畜無害。
"嬸嬸，"她換回小女孩子的語氣，甜得能拉出糖絲，"侄女剛才被什么東西附身了，現(xiàn)在附身的東西走了。你能不能給侄女兩貫銅錢做路費呀？"
嬸子一愣，然后臉色變得鐵青："你放——"
"不給也罷，"沈青鸞收起笑臉，恢復了她本來的表情，"朕自己想辦法。那兩畝地和驢子，朕回頭再跟你們算賬。"
她邁著小短腿，拖著搟面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身后傳來嬸子歇斯底里的哭罵聲，但她置若罔聞。
太陽已經(jīng)升高了。土路上揚起細密的灰塵，在陽光中像金色的霧。路兩旁的莊稼地里，幾個農(nóng)民彎腰鋤地，看到一個小女孩獨自走在官道上，都忍不住抬頭多看兩眼。
沈青鸞也看了看他們。
大梁百姓的面色——比她在位時差了不止一籌。她在位的最后幾年，大梁百姓雖然不算富庶，但面有菜色的人極少。如今一路看過去，十個人里有三四個瘦得顴骨高聳。
果然。這群不肖子孫。
她握緊了搟面杖，加快了腳步。
京城。朕來了。
你們——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