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深水。我深居簡出，偶爾以輕紗覆面，去城中幾處知名的書肆、畫坊走動，看些時新的刻本，也留意著京城的消息。
京城的故事，比戲本子還熱鬧幾分。
傳聞里，鎮(zhèn)北侯世子與新納的側夫人沈氏情深意篤，世子為博美人一笑，一擲千金購下西山別苑，更在府中遍植她最愛的西府海棠。
又傳聞，那沈氏雖得寵愛，卻始終未得老侯爺與夫人首肯，入門三月，未曾踏入主院一步，更未得宗祠記名。
還傳聞，世子時常于深夜獨坐書房，對著案上一幅早已褪色的舊畫出神。畫上無題無款，只依稀可見一個月白色衣衫的少女側影，在杏花樹下執(zhí)卷而讀。
青瑟將這些打聽來的消息說與我聽時，我正在后院的書房里，臨摹一幅《溪山行旅圖》。聞言，筆尖未停，只在山石*擦處略重了半分。
“知道了。”我說。
青瑟欲言又止，終究默默退下，換上一爐新的蘇合香。
香氣裊裊，混著墨香，將思緒也熨得平整。我將臨摹好的畫隨手置于一旁，又從多寶閣底層取出一只不起眼的樟木匣。
匣中別無他物，只有一沓泛黃的舊信，和一塊用軟綢仔細包著的玉佩——另外半塊魚佩，與母親給我的那塊，斷裂的紋路嚴絲合縫。
信是父親舊友，如今在戶部任閑職的周伯伯，這些年斷斷續(xù)續(xù)寄來的。多是些家常問候，唯有最近幾封，字里行間透著隱晦的焦急。
“漕運新章似有蹊蹺，牽涉甚廣，恐非表面所見”
“侯府近日與內(nèi)府局走動頻繁，所圖不明”
“賢侄女當自珍重，江南雖好，非久安之鄉(xiāng)。”
目光落在最后一句，我輕輕叩了叩匣蓋。父親當年因漕糧案“病故”，如今謝家又涉足漕運新章……是巧合，還是？
正思忖間，林嬤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姑娘，有信到。一封京城來的，加了三道火漆。另一封：落款是鎮(zhèn)北侯府側院?！?br>兩道信，幾乎是同時遞到了我手中。
火漆封口的信厚重，來自周伯伯。我拆開，先掠過前面的寒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段新添的小字上：
“另，世子自爾離京，常遣心腹于江南諸地暗訪，尤重醫(yī)館、畫坊、書院等處。近日其親衛(wèi)統(tǒng)領更秘密南下，蹤跡指向揚州。彼尋者，非物，乃人。千萬當心?！?br>指尖微涼。
我放下信，拿起另一封。素白的信封，右下角印著一枚小小的、精巧的海棠花押，香氣甜膩，是沈明珠最愛的“玉樓春”。
展開信箋，一手簪花小楷，寫得倒是工整：
“明月姐姐妝次：自別后，妹心常惻惻。聞姐姐棲身江南，恐水土難服，特遣人送上燕窩兩盞、宮緞四匹，聊表寸心。江南雖富庶，終非吾輩故園。姐姐才情，埋沒于市井，妹每思之，輒為扼腕。侯爺與夫人近日偶有提及姐姐舊事，言下似有憐惜。若姐姐有悔意，妹愿于世子面前轉圜，或可迎姐姐歸府，姐妹相伴，共侍君子，亦不失為一樁美談。望姐姐慎思。妹明珠手書?！?br>好一封信。
字字關切，句句誅心。憐我“埋沒市井”，誘我“歸府”為妾，還要我感念她“姐妹相伴”的“美談”。
我?guī)缀跄芟胂蟪鏊龑懴逻@封信時，臉上那副既得意又故作憐憫的神情。
“姑娘，”青瑟氣得眼圈發(fā)紅，“她、她怎能如此”
“無妨。”我將那信箋隨手置于一旁燃著的香爐上?；鹈?*紙角，很快將那些簪花小字吞沒，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蘇合香的暖意里。
“嬤嬤，”我轉向林嬤嬤，“庫房里，可還有我從前用剩的雪影紗？”
“回姑娘，還有兩匹，是您及笄時宮里賞的，一直收在樟木箱里?！?br>“取一匹出來，不必裁剪，就這樣，連帶著我昔日用過的那套素銀頭面，裝好?！蔽翌D了頓，“再替我回一封信給側夫人，就說”
我走到窗邊。窗外，一株晚桂開得正盛，金粟般的花朵藏在墨綠的葉間，香氣清冽，與房中甜膩的“玉樓春”截然不同。
“就說，”我望著那點點金黃，慢慢道，“江南桂子正好，贈夫人一匹紗，裁衣制裙，或可添幾分清氣。至于歸府之事”
我回過頭，對林嬤嬤微微一笑。
“就說，明月已慣江南水軟風輕，無意再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