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的紙上工工整整地寫：哥，我這次數(shù)學(xué)考了一百分。他把紙條折成小方塊放在哥哥房間門口，第二天紙條還在原地。他又寫過幾次：“哥，我今天學(xué)會做紅燒排骨了哥，我想你了”。最后那張紙條他猶豫了很久才放過去，第二天紙條不見了，他激動了一整天，以為哥哥終于看到了。他等到晚上，等到深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他后來又寫了一次：“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那張紙條放了一整天都沒人動，最后還是他自己撿回來的。
蘇如歸決定出國是在第二年的春天。
蘇如霏是從李阿姨和別人打電話的聲音中聽到的。她大概以為他在房間里寫作業(yè)，聲音沒有壓低：“大兒子要出國了，把小的一個扔在家里……也不回來了吧……一個小孩又不用多費心?！?br>蘇如霏坐在書桌前，筆尖停在作業(yè)本上，墨水洇開了一個黑點，慢慢變大，像一朵黑色的花。
哥哥要出國了。
那天晚上蘇如歸推開他的房門，他面朝墻壁假裝睡著了。蘇如歸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輕聲說：“如翡，霏要去國外一陣子。你在家好好聽李阿姨的話，好好上學(xué)，哥走了之后會給你打電話的。”
蘇如霏假裝翻了個身，緊緊閉著眼睛。
蘇如歸的手在他頭頂懸停了一瞬，最終沒有落下來?！巴戆??！彼f，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蘇如霏在黑暗中坐起來，看著門口的方向。整個家變成了一片漆黑的海，他是海中唯一一艘沒有帆也沒有槳的船。
還有七天哥哥就要走了。蘇如霏用自己的零花錢買了一張深藍(lán)色的卡紙，畫了兩棵樹，一大一小，靠得很近，根部連在一起。他在右下角寫：哥哥，我會想你的。蘇如翡。
他把卡片放在客廳茶幾上，用一個杯子壓住。那天哥哥回來得晚，他聽到腳步聲經(jīng)過客廳停了一下，又繼續(xù)往前走。第二天早上卡片不見了。
哥哥走的那天是個晴天。蘇如歸提著行李箱走到門口，說了句“哥走了”，沒有看他。蘇如翡站在玄關(guān)，穿著睡衣，輕輕說了一聲“嗯”。門開了，走廊里的光線涌進(jìn)來，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電梯門關(guān)上的聲音傳來，然后是一切歸于安靜。
蘇如霏站在玄關(guān)處站了很久，然后關(guān)了門。門鎖咔嗒一聲扣上了，那個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一個故事的最終句號。
他開始等了。等哥哥打電話來。
第一個星期，他每天放學(xu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jī)。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他發(fā)消息：“哥你到了嗎”，顯示已讀，沒有回復(fù)。他又發(fā)“哥你那邊幾點了”，已讀不回。他慢慢就不發(fā)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像在對著一個不回響的山谷喊話，每喊一聲，回聲都是自己的聲音，提醒他有多么孤單。
李阿姨來的次數(shù)從每天變成了每周兩三次，后來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見人影。蘇如霏已經(jīng)不在乎了，他甚至覺得她不來更好。他學(xué)會了所有的生活技能——買菜、做飯、洗衣、打掃、交水電費。十一歲的孩子本不該擁有這些技能，但他別無選擇。
他開始覺得活著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從骨頭里往外蔓延的疲憊。他早上不想起床，不是因為他困，而是因為他不知道為什么要起床。但他還是會起，會去上學(xué)，會聽課，會寫作業(yè)，像一個設(shè)定好程序的機(jī)器，按時啟動，按時運(yùn)行，從不出故障。如果連他都出故障了，那他還有什么用呢？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被人抱過了。哥哥最后一次抱他，是在爸爸媽媽出事的那天晚上，那個濕透的、發(fā)抖的、用力到幾乎要把他揉碎的擁抱。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人抱過他，沒有人摸過他的頭，沒有人牽過他的手。那些東西像某種奢侈品，在他十歲之前他擁有很多很多，然后一夜之間全部被抽走了。
他有時候會站在鏡子前，想在自己臉上找到爸爸媽**影子。他的眼睛像媽媽，微微上揚(yáng)的眼尾；他的鼻子像爸爸，鼻梁挺直；他的嘴唇像哥哥，薄薄的。這張臉同時屬于四個人，三個人已經(jīng)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帶著這些共同的特征獨自活著。
他們會在天上看著我嗎？會為我感到驕傲嗎？這個兒子在十歲生日那天哭著沖進(jìn)暴雨，害得他們沖出門去，在那條馬路上永遠(yuǎn)閉上了眼睛。
這個念頭在他心里越來越牢固，成為他理解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位置的唯一方式。他就是那個有罪的人，他活著就是一種懲罰。
哥哥走后的第一年，蘇如翡十二歲，升上了初中。
同學(xué)覺得他高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