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近，一個穿著青色素袍的女子提著宮燈，踩著深雪一步步走來，目光穿過漫天風雪，恰好落在趙光義始終插在寬袖里的左手上。
風雪卷著雪沫打在宮燈的紗罩上，昏黃的光暈晃了晃，把女子素袍下擺沾著的雪粒照得清清楚楚。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積雪，咯吱咯吱的聲響在死寂的宮院里格外清晰，一步步敲在人心上。
走到丹墀下三丈開外，女子停住腳，提著宮燈側過身，對著丹墀上的趙光義款款下拜，素色裙擺鋪開在雪地里，沾了一圈碎雪。
「臣女蘇清鳶，忝為大理寺評事，奉家父蘇恭之命入宮致祭，敢問官家，太祖皇帝遺詔何在？」
趙光義站在殿階最高處，玄色錦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左手依舊安安穩(wěn)穩(wěn)插在袖里，指尖能摸到匕柄粗糙的木質紋理，還有那一點干澀的藥粉。他沒有動，也沒有立刻開口，目光順著臺階往下，落在蘇清鳶垂著的發(fā)頂。
蘇恭是當今大理寺卿，本來也算得太祖信賴的臣子，只是此人素來圓滑，一向不肯輕易**，今天夜里宮變剛剛落定，他女兒就提著宮燈闖到福寧殿來問遺詔，這事說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風雪更大了，把蘇清鳶的聲音吹得散了些，卻字字清晰，沒有半點含糊。趙光義能看見，她拜下去的時候，目光依舊沒有離開自己的左手，眼角的余光像針一樣，輕輕扎在袖管上。
他心里冷笑一聲，面上卻沒有露出半分，語氣平穩(wěn)得像一潭深水，聽不出喜怒。
「太后與宰執(zhí)議儲自有章程，外臣女眷不必過問，先去偏殿候著罷，待明日祭祀自有安排?！?br>蘇清鳶跪在雪地里，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再追問，只是安安靜靜伏著身子，過了片刻才輕輕應了一聲「臣女遵旨」，提著宮燈慢慢站起身，腳步平穩(wěn)地轉身往偏殿方向走去。
她始終沒有抬頭再看趙光義的左手，可趙光義能感覺到，那道探究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直到那點昏黃的光暈拐過宮墻拐角，徹底消失在雪霧里，趙光義才收回那一眼，看向依舊單膝跪在階下的田重進。
「福寧殿當夜值守宮人，驚了圣駕，全數(shù)貶往邊地安置，不得逗留汴京。」
田重進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錯愕，緊跟著又立刻沉下臉，拱手抱拳，聲音洪亮。
「末將聽旨！」
趙光義點了點頭，右手順著臺階扶手慢慢往下，指尖蹭過冰涼的漢白玉欄桿，積雪落在欄桿上，凍得硬邦邦的，硌得指腹發(fā)疼。他視線掃過福寧殿內外列隊站著的禁軍，甲葉上的雪光反射過來，晃得人眼睛發(fā)花，每一張臉都繃得緊緊的，沒有半點聲音。
「你親自挑選可靠親信押送，收拾好立刻出發(fā)，不必等著明日禮部安排?！?br>田重進重重叩了個頭，甲葉撞在金磚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改⒆裰迹@就去點人?！?br>趙光義微微頷首，頓了一頓，聲音壓得低了些，只有田重進能聽見。
「邊地苦寒，一路風雪大，若是走不動路，出點意外，也是他們命不好，不必上報?！?br>田重進身子微微一僵，緊跟著立刻叩首，聲音沉得像一塊鐵?！改⒚靼住！?br>他起身轉身，提著刀快步走下丹墀，靴底碾過積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趙光義站在原地，看著田重進召集親信士卒，挨個去點那些被控制起來的原值守宮人，一個個捆了手腳，塞上嘴，拖到宮門外預備好的馬車上，整個過程安靜利落，沒有發(fā)出半點多余的聲響。
雪還在下，落得越來越密，很快就把那些拖拽留下的痕跡蓋了過去，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趙光義攥緊了左袖里的匕柄，藥粉蹭在指腹上，澀得發(fā)*。剛才蘇清鳶那道眼睛，像一根細刺，扎在他心里，不大，卻一直隱隱作痛。
趙匡胤死的時候，他就是用這左手握著短匕，趁著趙匡胤咳得喘不過氣，把沾了軟骨散的匕尖輕輕劃在了對方手腕的脈門上。藥勁走得很快，不過片刻趙匡胤就沒了氣，血出得不多，只濺了一點在袖管內側，他用雪蹭過，又敷了止血藥，依舊能看出淡淡的黃褐藥痕，所以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左手露出來。
這事做得干凈，當時殿里只有他們兄弟兩個，沒有第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