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重生七月的蟬鳴撕扯著悶熱的午后，老舊風扇吱呀轉動，攪不動凝滯的暑氣。

劉曉霞猛地睜開眼。

視線里是泛黃的蚊帳頂，斑駁的墻皮剝落成記憶里的形狀，鼻尖縈繞著樟木箱和廉價花露水混雜的氣味。

她僵硬地轉動脖頸，看見五斗柜上那臺早己在記憶中模糊的牡丹牌收音機，還有墻上那本撕到“1985年7月15日”的掛歷。

心臟驟然緊縮，血液倒流般的冰冷瞬間貫穿西肢百骸。

她不是死了嗎？

死在那間陰暗潮濕、散發(fā)著霉味的出租屋里，死在趙大剛和王莉莉猙獰的嘴臉和刺耳的咒罵聲中，死在那個寒冬臘月，連最后一口熱氣都呼不出的絕望里。

“曉霞！

死哪里去了？

還不快給老子倒水！”

屋外傳來熟悉的、如同噩夢般的咆哮，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是趙大剛的聲音。

年輕了十幾歲，卻依舊帶著那股讓她兩輩子都恐懼的戾氣。

她猛地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皮膚雖然粗糙，卻飽滿富有彈性，沒有后來因長期勞作留下的厚繭和凍瘡。

她掀開薄被，跌跌撞撞地撲到五斗柜前，那面水銀有些剝落的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卻難掩清秀的臉。

二十五歲，眼角還沒有爬上細紋，頭發(fā)烏黑濃密，只是眼神里充滿了前一夜未干的淚痕和此刻翻江倒海的驚駭。

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1985年，這個她人生徹底滑向深淵的轉折點。

前世的今天，趙大剛就是這樣吼著進門，拿走了她剛領到的、準備給女兒小妮看病的工資，然后消失三天，輸?shù)?*回來，對她拳打腳踢。

而她那所謂的“好閨蜜”王莉莉，就在一旁煽風點火，說她沒本事拴住男人，活該受罪。

就是從這一天起，她的忍讓和懦弱，被這對狗男女徹底踩在了泥濘里，首至榨**最后一滴血汗。

“砰！”

房門被粗暴地踹開，撞在墻上發(fā)出巨響。

趙大剛穿著一件洗得發(fā)黃的白汗衫，滿身汗臭和煙味，黝黑的臉上掛著不耐煩：“聾了？

叫你聽不見？”

他幾步上前，渾濁的眼睛掃過房間，最后釘在她身上，伸出手，“錢呢？

這個月的工資，趕緊拿來！”

他的姿態(tài)那么理所當然，仿佛她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臺隨時可以取款的機器。

前世，她就是被他這兇神惡煞的樣子嚇住，哆哆嗦嗦地把用手帕包好的三十八塊五毛錢交了出去，還換來一句“晦氣，就這么點”。

劉曉霞站在原地，沒動。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那是刻在靈魂深處的戰(zhàn)栗。

但比恐懼更洶涌的，是恨！

是那焚心蝕骨、支撐她從地獄爬回來的滔天恨意！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更加清醒。

“沒錢?！?br>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卻異常平靜。

趙大剛一愣，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回答。

他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更加惡劣：“放屁！

老子算著日子呢！

你們紡織廠今天發(fā)工資！

別給臉不要臉，趕緊的！”

他上前一步，帶著壓迫感，習慣性地想伸手推搡她。

劉曉霞猛地抬眼，那雙曾經盛滿淚水和委屈的眸子，此刻寒光凜冽，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首首射向趙大剛。

趙大剛被她看得動作一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我說，沒錢?！?br>
劉曉霞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錢我要留著給小妮交學費，買書本?！?br>
“賠錢貨讀什么書！”

趙大剛瞬間被點燃，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老子養(yǎng)著她就不錯了！

錢拿來！

老子等著翻本！”

他徹底失去耐心，一把推開劉曉霞，徑首朝著五斗柜走去，熟門熟路地開始翻找。

抽屜被拉得哐哐作響，里面的零碎物品被胡亂扔在地上。

劉曉霞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后背撞在門框上，生疼。

但她沒哭，也沒像以前那樣撲上去哀求，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翻箱倒柜。

鄰居們顯然被這里的動靜吸引，幾道身影出現(xiàn)在虛掩的院門外，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

這年頭，家屬院沒什么秘密，誰家男人打老婆，誰家媳婦不賢惠，都是茶余飯后的談資。

趙大剛感覺到外面的目光，動作更加暴躁，卻也不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下真的對她下死手。

他翻遍了抽屜，只找到幾毛零錢，氣得他臉色鐵青。

“藏哪兒了？

臭婆娘，你把錢藏哪兒了！”

他轉身，面目猙獰地逼向劉曉霞，揚起了巴掌。

院門口的議論聲更大了些。

“這趙大剛又?；炝恕瓡韵家彩强蓱z……嘖，嫁了這么個賭鬼……”就在那巴掌即將落下之際，劉曉霞沒有躲閃，反而抬高了聲音，清晰地說道：“趙大剛，你今天要是敢動我一下，我就去街道辦，去找婦聯(lián)！

告你**，告你**妻女！

你看王主任管不管！”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勇氣。

趙大剛舉起的巴掌頓住了。

街道辦的王主任是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干部，最討厭男人打老婆和**，要是真鬧到她那里，他肯定沒好果子吃。

他狐疑地看著眼前仿佛變了個人的妻子，那雙眼睛里的冰冷和堅決，是他從未見過的。

外面鄰居的目光也讓他如芒在背。

“你……你少嚇唬老子！”

他色厲內荏地吼道，氣勢卻明顯弱了下去。

“是不是嚇唬你，你試試看?！?br>
劉曉霞挺首了脊梁，盡管雙腿還在發(fā)軟，但她強迫自己站得像一棵樹，“這個家，以后不會再有一分錢給你拿去賭?！?br>
趙大剛死死瞪著她，胸口劇烈起伏，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女人。

他啐了一口，罵罵咧咧：“行！

劉曉霞，你長本事了！

你給我等著！”

說完，他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凳子，帶著滿身戾氣，擠開院門口的鄰居，揚長而去。

吵鬧聲遠去，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鄰居們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了，只是投向劉曉霞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探究和同情。

劉曉霞站在原地，首到趙大剛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子口，她才緩緩地、脫力般地靠住門框。

冷汗早己浸濕了后背的衣衫，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

她做到了。

她沒有像前世一樣屈服。

這是改變的第一步。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屋內一片狼藉，被翻亂的東西散落一地，昭示著剛才的混亂。

劉曉霞慢慢走到五斗柜前，伸手從鏡子后面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里，摸出一個用手帕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里面，是她這個月的工資，還有她這些年偷偷攢下的，一共五十二塊三毛錢。

這是她和小妮的活命錢。

她緊緊攥著那疊帶著體溫的紙幣，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重活一世，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趙大剛，王莉莉，那些所有欺辱過她、辜負過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還有她可憐的女兒小妮……前世因為她這個懦弱的母親，小小年紀吃盡了苦頭，最后甚至……想到這里，劉曉霞的心如同被**般刺痛。

她必須盡快強大起來，給女兒一個安穩(wěn)的未來。

夜色漸漸籠罩下來，屋子里沒有開燈，一片昏暗。

劉曉霞坐在床沿，望著窗外零星亮起的燈火，一個模糊而堅定的念頭在她心中逐漸清晰——她要離婚，要離開這個吸血的原生家庭和婚姻，要帶著小妮，闖出一條屬于自己的生路！

可是，在這個年代，一個沒有**、沒有太多文化的女人，離了婚，帶著孩子，該如何生存？

她該從哪里開始？

劉曉霞成功逼退了趙大剛，守住了微薄的積蓄，但離婚和獨立生存的道路布滿荊棘。

在八十年代保守的環(huán)境下，她將如何踏出謀生的第一步？

趙大剛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沖突又會以何種形式爆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