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编嵱穹覊焊恍盘K錦瑟說的，繼續(xù)苦口婆心，“人家魏知青早晚要回城的，瞧不**正常，你別怨人家。”
“就是說啊。”胡喜娣在旁邊幫腔，“想開點，嫂子回頭給你介紹個好的，保管比這強?！?br>胡喜娣巴不得這門婚事成不了。
她早就在打主意，想把蘇錦瑟嫁給隔壁村的劉老四，能拿二十塊錢的好處費呢。
三個人站在那兒，像商量好了似的，等著蘇錦瑟點頭。
“屁話真多，你們都聽不懂人話嗎？”蘇錦瑟無語極了，“我說了，就算他不提，我也要退婚。這種爛人，我才不嫁。”
三個人全愣住了，“你、你說真的？？”
蘇錦瑟頓時覺得好笑。
上輩子她哭的時候，這些人嫌她丟人。
這輩子她不哭了，他們反倒不適應。
賤不賤啊。
魏圣金回過神來，臉色有點難看。
他以為要費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蘇錦瑟哭鬧的準備，他甚至連怎么應對都想好了。
沒想到這女人答應得這么痛快。
這讓他覺得自己沒那么重要了。
魏圣金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過去：“這個……你簽一下?！?br>蘇錦瑟接過。
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一張保證書。
她倒背如流。
上面寫著：蘇錦瑟自愿與魏圣金**婚約，從此兩不相欠，永不糾纏。
蘇錦瑟看都懶得看：“有筆嗎？”
“有、有?！蔽菏ソ鹗置δ_亂地從兜里掏出筆。
蘇錦瑟接過，彎腰在保證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寫完，她將保證書推回去：“行了，拿著滾吧?！?br>魏圣金低頭看看上面的名字，又抬頭看蘇錦瑟，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忽然覺得，什么東西悄悄碎掉了。
蘇錦瑟把筆扔回桌上，轉(zhuǎn)身往外走。
“等等！”魏圣金叫住她，“你就……沒什么話跟我說了？”
蘇錦瑟想了想，“魏圣金，你在我這里，連個屁都不是。”
魏圣金本以為這女人在欲擒故縱，不想對方這么不給面子。
一時間，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深信蘇錦瑟喜歡他。
喜歡得要命，沒了他不能活的那種。
當知青的日子不好過，所以他都計劃好了，就算退親了，也不能丟了蘇錦瑟這邊的好處。
不出意外，只要他稍加引導，蘇錦瑟就會替他干活，給他送吃的用的。
他手頭才能寬裕些，才能去哄姜樂瑤開心。
可蘇錦瑟什么都沒做。
沒哭、沒鬧、沒求他就算了。
還說什么，“你連個屁都不是”。
這跟直接扇他巴掌有什么區(qū)別？
“你……”魏圣金惡狠狠地憋出一句，“你別后悔！”
蘇錦瑟沒理他，徑直走了出去。
風吹在臉上，帶著春天泥土的氣息。
院子里的桃花開了幾朵，**嫩地掛在枝頭。
她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活著真好。
這輩子，她要聽厲野的話，再也不會那么傻了。
出了門，沿著大路往東走。
她的腿有些軟，走得不快。
腦子里全是那個人。
那個提著殺豬刀的男人。
屠宰場在村東頭的河邊，走過去要經(jīng)過一片麥場。
蘇錦瑟站在麥場邊上，遠遠看見了屠宰場的土坯房。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腳，想現(xiàn)在就去找他。
很快，她停下來。
低頭看了看自己。
露腳趾頭的布鞋，打著補丁的舊褂子，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還掛著淚。
關(guān)鍵是，現(xiàn)在村里人都以為，她和魏圣金在處對象……
她不能這個樣子去見他。
她要處理好所有事，再好好地、體體面面地走到他面前。
想清楚后，蘇錦瑟轉(zhuǎn)身往回走。
幾天沒吃東西，身上沒什么力氣。
腿軟得像灌了鉛，步子邁得又慢又沉。
可她的心里比任何時候都通透——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該去哪兒，知道這輩子該怎么活。
走出沒多遠，一個身影從岔路轉(zhuǎn)出來。
“姐姐！”
聲音脆生生的，帶著股刻意的甜。
蘇錦瑟抬眼。
姜樂瑤站在幾步開外，扎著兩根又粗又長的麻花辮，辮梢系著兩截**繩，垂在胸前。
碎花上衣搭配藏青色的褲子，腳上一雙黑布鞋，鞋面上沾了點泥，但一看就是剛沾上的，拍一拍就掉。
清清爽爽，干干凈凈，像一朵剛出水的白蓮花。
姜樂瑤永遠是這樣，穿得素凈，笑得溫柔，說話輕聲細語。
村里人都說她“不像城里回來的”、“比鄉(xiāng)下姑娘還樸實”。
可她背地里做的事，比誰都臟。
“姐姐?！苯獦番幙觳阶哌^來，一臉關(guān)切，“你怎么在這兒？臉色這么難看，不舒服嗎？”
說完伸手要來扶蘇錦瑟。
蘇錦瑟側(cè)身避開，“別碰我?！?br>姜樂瑤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關(guān)切裂了一瞬，又迅速補上。
她垂下眼，睫毛扇了扇，聲音低下去：“姐姐，你還在生我的氣？”
蘇錦瑟冷笑，眼神涼涼地看著她。
姜樂瑤被她看得不自在，咬了一下嘴唇，委屈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晌艺娴牟皇枪室獾摹液臀褐嗾娴臎]什么，希望姐姐別誤會?！?br>“姜樂瑤，別裝了?！碧K錦瑟打斷她，“還有，我不是你姐姐?！?br>姜樂瑤嘴唇顫了顫，聲音又輕又軟：“姐姐……你搶了我十六年的人生，我都沒怪你。你為什么還要這么對我？”
來了。
又是這句話。
蘇錦瑟上輩子聽得耳朵起繭——
“你搶了我十六年”
“你占了本該屬于她的生活”
“你欠她的”。
這些話從姜樂瑤嘴里說出來，從鄭玉芬嘴里說出來，從胡喜娣嘴里說出來，從村里人嘴里說出來。
聽得多了，蘇錦瑟自己都信了。
覺得自己占了便宜，覺得自己欠了姜樂瑤，覺得讓著她、忍著她、把什么都給她，是應該的。
她讓了。
忍了。
結(jié)果呢？
把家里的口糧讓出去，把所有的體面和尊嚴都讓出去。
最后連命都讓沒了。
蘇錦瑟看著姜樂瑤那張委屈巴巴的臉，笑了，“姜樂瑤，什么叫‘你搶了我十六年的人生’？”
姜樂瑤一愣。
“我小時候被人抱錯，是我愿意的？”蘇錦瑟語氣咄咄，“我那時也在襁褓里，是我自己從鄉(xiāng)下抱到城里的？我能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