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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慕梵詩

慕梵詩 玉滿堂888 2026-04-29 18:06:12 古代言情
窺局------------------------------------------。,各房的女眷都要到正院祖母房中請安。這是慕家從祖上傳下來的規(guī)矩,說是“晨昏定省,孝道之本”。祖父在世時,連父親下了朝都要先到正院問過安才回自己的書房。后來祖父走了,父親續(xù)了弦,這規(guī)矩便漸漸松了。父親開始用“公務(wù)繁忙”作托詞,三天里倒有兩天不來。柳氏倒是日日不落,比任何人都來得早,走得晚。。,看著門內(nèi)的一切,覺得自己從前大約是瞎了?!拌笤妬砹恕!保瑴厝岬媚芷鏊?。慕梵詩邁過門檻,看見柳氏正坐在祖母床邊的繡墩上,手里端著一碗藥,一勺一勺地喂給祖母喝。她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先吹一吹,再用嘴唇碰碰碗沿試溫度,動作熟練得像做了千百遍。,臉色蠟黃,眼窩深深地凹下去。這場病來得突然,去年秋天還精神矍鑠的老**,入冬后便一日不如一日。太醫(yī)來看過幾回,說是“年老體衰,氣血兩虧”,開了方子,吃了幾個月,不見好,也不見更差,就那么吊著。“祖母今日氣色好些了。”慕梵詩在床邊跪坐下來,伸手替祖母掖了掖被角。指尖觸到祖母的手背時,那只枯瘦的手微微動了動,像是想握住她,又沒有力氣?!拌笤姲 !弊婺傅穆曇羯硢《徛?,像從很深的井里傳上來,“你今日……來得早。想祖母了?!?,嘴角牽起一絲笑意。“好孩子?!?,拿帕子替祖母擦了擦嘴角,然后將空碗遞給身后的丫鬟。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一滴藥灑出來。她做完這些,才轉(zhuǎn)過頭來看慕梵詩,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梵詩今日氣色倒是不錯。昨兒夜里可睡好了?睡好了?!蹦借笤姶瓜卵劢蓿岸嘀x母親掛念?!?br>睡好了。三更睡,四更起,十根手指腫得像胡蘿卜。確實睡好了。
柳氏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交疊于膝上的雙手上。慕梵詩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藥膏的氣味被衣袖遮住了,周嬤嬤的藥膏沒有香味,只有一股極淡的草藥氣,混在正屋的藥味里,幾乎分辨不出。
“那就好。”柳氏收回目光,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這幾日春寒,夜里記得加一床被子。你從小身子骨就弱,可別著了涼?!?br>“是。”
慕清瑤坐在柳氏身側(cè),一直安靜地聽著。她今日穿了一件鵝**的褙子,領(lǐng)口繡著細碎的迎春花,襯得一張小臉粉撲撲的。頭發(fā)梳成了雙環(huán)髻,兩邊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絹花。她坐得很端正,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搭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像畫上的仕女。
完美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
前世慕梵詩只覺得妹妹乖巧懂事。此刻她冷眼旁觀,忽然發(fā)現(xiàn)了一件從前從未注意到的事——慕清瑤的坐姿,和她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膝蓋并攏的角度,雙手交疊的位置,脊背挺直的程度,甚至連微微收著下巴的習慣,都是照著她學的。像一面鏡子,把她的一舉一動照下來,再貼到自己身上。
不對。不是照鏡子。
是描紅。像初學寫字的孩子,把薄紙覆在字帖上,一筆一筆地描。描得久了,便分不清哪一筆是自己的,哪一筆是字帖的。
前世慕清瑤描了她十幾年。描她的舉止,描她的才藝,描她的刺繡,描她的姻緣。描到最后,字帖被撕了,描紅的人成了唯一留下的那一個。
“姐姐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慕清瑤開口了,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嬌怯,“月白色果然襯姐姐?!?br>慕梵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色。昨天她讓周嬤嬤找出來的那件。料子洗過幾水,已經(jīng)有些舊了,袖口的鑲邊磨出了毛邊。
“妹妹謬贊了?!?br>她的語氣很平淡。不熱絡(luò),也不冷淡。像是隨口應(yīng)了一聲,又像是沒聽見。
慕清瑤的睫毛極快地顫了一下。
這一顫快得幾乎捕捉不到。如果不是慕梵詩此刻正在用全部的注意力觀察她,根本不會注意到。那是獵物踩到陷阱邊緣時的本能反應(yīng)——不是驚慌,是警覺。慕清瑤在警覺什么?
她警覺的不是這句話。是這句話背后那個“不一樣”的慕梵詩。
前世這個時候,慕梵詩會怎么回應(yīng)?
她會笑。會真心實意地笑。會說“妹妹穿得才好看呢,這鵝**真襯你”。然后慕清瑤會害羞地低下頭,柳氏會笑著夸她們“姐妹情深”,祖母會欣慰地嘆一口氣。一套完整的、排演過無數(shù)遍的戲。
今天慕梵詩沒有念她的臺詞。
所以慕清瑤警覺了。
“老**該歇著了?!绷险酒鹕韥?,動作輕柔地替祖母掖好被角,“說了這半天話,仔細累著。梵詩,清瑤,你們也回去吧。這里有我守著就好。”
“母親辛苦了?!蹦角瀣幷酒饋?,乖巧地行了一禮。
慕梵詩也跟著站起來,行了禮。她的動作和慕清瑤幾乎同步,同樣的幅度,同樣的節(jié)奏。看上去像是兩個教養(yǎng)良好的侯府閨秀在同時行禮。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模仿慕清瑤。
像慕清瑤模仿她一樣。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把它按住了。不是時候。
退出正屋的時候,慕梵詩落后了慕清瑤半步。這是從前養(yǎng)成的習慣——讓妹妹走在前面。柳氏說,姐姐要讓著妹妹。她便讓了十幾年,讓成了習慣,讓成了本能。
此刻這半步的距離,恰好讓她能夠看見慕清瑤的側(cè)臉。
慕清瑤在笑。
不是方才在祖母面前那種乖巧的笑。是一種更淡的、更隱秘的笑意,從嘴角極快地掠過,像蜻蜓點過水面。如果不是從側(cè)面看,根本看不見。
她在笑什么?
慕梵詩的腳步慢了半拍。
“姐姐?!蹦角瀣幒鋈换剡^頭來,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換回了那副乖巧模樣,“姐姐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
“沒有。”
“那就好?!蹦角瀣幷A苏Q劬ΓZ氣里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味,“妹妹還擔心姐姐是因為那件事——”
她忽然住了口,像是說漏了嘴,慌忙用帕子掩住。
“什么事?”
“沒、沒什么。姐姐別問了。”
慕梵詩看著她。
前世這一幕也發(fā)生過。慕清瑤“不小心”說漏嘴,她追問,慕清瑤支支吾吾不肯說。她越發(fā)著急,越追越緊,最后慕清瑤“不得已”告訴她——夫人請了道士,說姐姐的八字沖撞了祖母,得沖喜。
她當場崩潰。
慕清瑤摟著她安慰,說“姐姐別怕,母親一定不會讓姐姐受委屈的”。她哭著點頭,把慕清瑤當成了唯一的依靠。
原來從這里就開始了。
不是“說漏嘴”。是算好的時辰,算好的地點,算好的語氣。連“不小心”三個字都是算好的。
慕梵詩沒有追問。
“既是妹妹不方便說,那便不問了?!?br>她說完這句話,越過慕清瑤,繼續(xù)往前走。
身后安靜了一瞬。極短的一瞬。然后是慕清瑤跟上來的腳步聲,比方才急促了一些。
“姐姐!”慕清瑤趕上來,挽住她的手臂,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委屈,“姐姐可是生妹妹的氣了?”
慕梵詩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挽在自己臂彎里的那只手。
手指纖細**,指甲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這只手前世拿過她的玉簪,拿過她的繡品,拿過她的姻緣。最后,捧著一碗甜得發(fā)膩的毒湯,端到她床前。
“沒有?!蹦借笤娞鹧?,對著慕清瑤彎了彎嘴角,“怎么會。”
她笑得恰到好處。不過分親熱,也不過分冷淡。像一個真正大度的姐姐,包容了妹妹的無心之失。
慕清瑤的手臂微微一僵。
“那就好。”她松開手,也笑了,“妹妹先回去了。姐姐慢走?!?br>她行了一禮,轉(zhuǎn)身朝東跨院走去。鵝**的背影穿過月洞門,消失在石榴樹后面。
慕梵詩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
石榴樹還沒發(fā)芽。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像無數(shù)只干枯的手指。昨天她站在那棵樹后面,聽見了柳氏和馬道長的全部對話。今天她站在這里,看見了慕清瑤全部的表演。
母女倆的戲,一脈相承。
柳氏的功夫在“慈”。慕清瑤的功夫在“怯”。
一個用慈母的面具讓人放下戒心,一個用怯生生的姿態(tài)讓人產(chǎn)生保護欲。母女聯(lián)手,把整座侯府織成了一張網(wǎng)。祖母在網(wǎng)里,父親在網(wǎng)里,她前世也在網(wǎng)里。
今生她站在網(wǎng)外面,看她們織。
“姑娘?!敝軏邒叩穆曇魪纳砗髠鱽?。她從正院方向過來的,大約是柳氏讓她跟上來伺候?!肮媚镌趺凑驹谶@兒?風口上,仔細著涼?!?br>“嬤嬤。”慕梵詩沒有回頭,“你看見了嗎?”
周嬤嬤愣了一下:“看見什么?”
慕梵詩沒有回答。
她看見了很多東西。
她看見柳氏喂藥時,祖母的目光。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沒有感激,沒有親近,只有一種疲憊的、逆來順受的平靜。像一頭被關(guān)在籠中太久的獸,已經(jīng)忘了掙扎是什么滋味。
她看見柳氏說“這里有我守著就好”的時候,祖母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那是祖母唯一能做出的反抗——動一動手指。
她還看見祖母的目光在落到她身上時,有一瞬間的亮光。極短,像風中的燭火晃了晃。然后那亮光就滅了,被柳氏的聲音蓋過去。
祖母怕柳氏。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扎進她的腦海里。
前世她從未想過這件事。祖母是侯府最高輩分的長輩,是連父親都要敬畏三分的老太君。這樣的人,怎么會怕一個續(xù)弦的繼室?
可事實擺在眼前。
祖母不但怕,而且怕得連話都不敢多說。每次柳氏在場,祖母的話就格外少。偶爾說一句,也是無關(guān)緊要的閑話。真正的、要緊的事,祖母一個字都不提。
為什么?
慕梵詩站在風口里,讓冷風灌進衣領(lǐng)。她需要這種涼意來保持清醒。
一個念頭慢慢浮上來。
祖母的病,來得太巧了。去年秋天,祖母還精神矍鑠地操辦了中秋宴。入冬后忽然就病了,一日重過一日。太醫(yī)來了幾撥,藥方換了好幾茬,就是不見好。
祖母病倒之后,柳氏順理成章地接過了管家權(quán)。
祖母病倒之后,父親以“侍疾”為由,把祖母院里用了幾十年的老人都換了一遍。
祖母病倒之后,正院的門就很少對外打開了。每日晨省,是唯一能見到祖母的時辰。而這唯一的時辰,柳氏全程在場。
慕梵詩慢慢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走吧?!彼f。
周嬤嬤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走了幾步,慕梵詩忽然停下。
“嬤嬤,老**生病之前,最后見的外人是誰?”
周嬤嬤的腳步頓住了。她皺起眉頭想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回憶,從回憶變成思索,最后定格在一種極慢極慢的驚懼上。
“是……”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是柳氏的娘家嫂嫂。那天老**說想吃柳府送來的桂花糕,柳氏的嫂嫂親自送來的。老**留她說了半個時辰的話,還賞了一匹緞子?!?br>“然后呢?”
“然后……然后當天夜里,老**就說不舒服。第二天,就起不來床了?!?br>周嬤嬤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后幾乎聽不見。
慕梵詩站在原地,風吹起她的衣角。
月白色的衣料在風里微微鼓動,像一只還沒學會飛的鳥,在試著展開翅膀。
“嬤嬤?!?br>“奴婢在?!?br>“老**那日吃的桂花糕,還有剩下的嗎?”
周嬤嬤的臉色白了。
“都……都收走了。柳氏親自收的,說怕老**吃多了積食?!?br>當然。當然是她親自收的。
慕梵詩垂下眼睫,看著自己裹著藥膏的指尖。藥膏已經(jīng)干透了,在皮膚上結(jié)成一層薄薄的膜。指尖的針眼在薄膜下隱隱作痛,一跳一跳的,像十顆小小的心。
“走吧?!?br>她邁開步子,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后,正院的門在她離開后關(guān)上了。兩扇朱紅色的木門合攏,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那聲響在風里蕩開,驚起了老槐樹上的一群麻雀。
麻雀撲棱棱飛起來,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散成一把碎墨。
慕梵詩沒有回頭。
她的腳步很穩(wěn),和她的針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