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許州縣志》，春桃掀簾進來，臉色有些古怪?！澳锬?，德妃娘娘那邊來人了?！?，將書卷合上?！?，坐在蘭貴妃側(cè)首的那位婦人。聲音慵懶帶刺，目光意味深長。?！罢堖M來?！?，后頭跟著一位三十來歲的嬤嬤。她生得白凈富態(tài)，眉眼卻精明得很，一進門便不著痕跡地打量四周?！芭窘o太子妃娘娘請安?！眿邒咔バ卸Y，臉上堆著笑，“德妃娘娘惦記娘娘新嫁入宮，特命奴婢送些薄禮，添個喜氣?！?，抬手示意春桃扶人起身。“德妃娘娘有心了。嬤嬤請坐，看茶?！?，在繡墩上坐下，親手打開第一口箱子?！斑@是**進貢的珍珠一串。德妃娘娘說，太子妃年輕，正配這樣圓潤的珠子。”，在午后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便點頭：“替我謝過德妃娘娘?！?br>嬤嬤又打開第二口箱子。
里面是幾匹杭綢，顏色鮮亮，卻明顯比那串珍珠遜色一籌。
“這是給李側(cè)妃的?！眿邒咝χ?，“側(cè)妃娘娘素來簡樸，這些料子正合她穿。”
今玉垂下眼，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明白了。
這是挑撥。
正妃得珍珠，側(cè)妃得綢緞——傳出去，便成了“德妃眼中，正妃才是正經(jīng)主子”。
若李清妧心窄，這話入耳，少不得要生出嫌隙。
“德妃娘娘想得周到?！苯裼裉а郏σ鉁睾投嬲\，“只是我與李姐姐一向不分彼此。這般好的珍珠，我一個人戴著也無趣。春桃——”
春桃上前一步：“在。”
“把這串珍珠送去汀蘭院?！苯裼裾Z氣自然，“就說德妃娘娘賞了好東西，請李姐姐也挑幾顆，鑲在釵上戴著?！?br>她頓了頓，又看向那嬤嬤：
“至于這些杭綢，我瞧著也喜歡。嬤嬤若不嫌麻煩，便一并留下?；仡^我讓人裁兩身衣裳，與李姐姐一人一身，也算承了德妃娘**心意?！?br>那嬤嬤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這……”她干笑了一聲，“太子妃娘娘這是——”
“嬤嬤回去復命便是?！苯裼穸似鸩璞K，語氣溫和卻不容再議，“就說我領情，這份心意，我與李姐姐都記下了。”
嬤嬤只得起身告辭，臉上仍掛著笑，腳步卻比來時快了幾分。
人一走，春桃便忍不住笑出聲來：
“娘娘，您可太厲害了！那嬤嬤的臉都快綠了?！?br>今玉放下茶盞，輕輕一笑：
“厲害什么，不過是把球踢回去罷了。她想看我與李姐姐斗，我偏不讓她如意。”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一片雪光。
“把那些杭綢收好。待會兒——我親自送去汀蘭院?！?br>——
半個時辰后，今玉帶著春桃，抱著那幾匹杭綢，又到了汀蘭院。
憐香迎出來，見是她，眼中一亮：“太子妃娘娘來了，奴婢這就去通傳?！?br>“不必?！苯裼裉种棺∷?，“我自己進去。”
她徑直入內(nèi)。
李清妧正坐在窗下看書，聞聲抬頭，將書卷輕輕放下，起身相迎。
今玉一眼便看見桌上的那串珍珠——正是方才送來的。
“姐姐倒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彼α诵?，將杭綢放到桌上，“德妃賞的好料子，我給你送來了?！?br>李清妧看了她一眼，目光溫潤，唇角**淺淺的笑意：
“那串珍珠，是你讓人送來的？”
“不然呢？”今玉在她身側(cè)坐下，語氣隨意，“德妃送了兩口箱子，一口給我，一口給你。給我的是珍珠，給你的是綢緞——這點心思，姐姐不會看不出來?！?br>李清妧垂下眼，指尖輕輕撥著腕上的玉鐲。
“看出來了。”她聲音很輕，“所以你把珍珠分給我，是怕我心里不痛快？”
“我怕什么？”今玉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帶著點懶散的直白，“我只是怕她白費心思。她盼著咱們斗起來，咱們偏不斗——氣死她?！?br>李清妧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點溫軟的光，像冬日雪后，慢慢化開的水。
“今玉，”她輕聲開口，“你知道我在這東宮，最怕的是什么嗎？”
今玉放下茶盞，看著她。
“我最怕的，不是德妃，不是三皇子……”她頓了一下，余下的話沒有說出口，“我最怕的，是你我之間生了嫌隙?！?br>她聲音低緩：
“殿下在前朝已經(jīng)夠累了，若后院再不安寧，他便是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她說這話時，語氣溫和而自然，像是多年習慣了替他把后頭的風雨都擋住。
今玉沉默了一瞬。
“姐姐，”她抬眼，“我不跟你繞彎子?！?br>她語氣干脆，卻不失分寸：
“我與殿下有約在先——人前恩愛，人后分明。你是他的人，我守我的本分，不會搶，也不會爭?！?br>她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李清妧：
“但這不代表，我們非要做仇人?！?br>“你聰明，我爽快。若能好好相處，彼此照應，在這東宮里，未必不是一條更穩(wěn)的路。”
李清妧望著她。
那雙眼中的水霧，一點點凝成真實的**。
“好?！彼p聲道，“那你我今日便說定——在這東宮，你我互為倚仗。不論將來如何，彼此不疑?！?br>今玉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一言為定?！?br>---
午后，蕭洵來了汀蘭院。
李清妧正坐在窗下看那幾匹杭綢，聽見腳步聲，抬頭望去，見是他，便起身迎上前。
“殿下來了?！?br>蕭洵虛扶一把，目光落在那幾匹料子上：“這是……”
“德妃娘娘今日賞的。”李清妧引他落座，親手為他斟茶，“賞了兩口箱子，一口給太子妃娘娘，一口給我。娘娘將珍珠分了我一半，這些料子也一并送來，說要與我各做一身衣裳。”
蕭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把珍珠分了你一半？”
“嗯?！崩钋鍔€在他身側(cè)坐下，“德妃的心思，殿下想必也看得出來。娘娘當場便擋了回去，還讓人把珍珠送來，說讓我挑幾顆鑲在釵上?！?br>蕭洵低頭飲了一口茶，沒有接話。
殿內(nèi)靜了一瞬。
“她比我想的更聰明?！彼鋈婚_口。
李清妧看著他，目光微微一動，帶著一絲探尋。
蕭洵將茶盞放下，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雪光。
“那日在許州，她與我談條件，我便覺得這姑娘通透。如今看來，不止通透，還有膽識?！彼Z氣平緩，“德妃的賞賜，換個人接了，要么誠惶誠恐，要么暗自得意。她卻當場將局面化開，又順勢把人情送到你這里?！?br>李清妧輕輕一笑：“殿下這是在夸她？”
“是。”蕭洵答得坦然，“該夸便夸。她做得好，于你我都有益?！?br>李清妧垂下眼，沒有接話。
蕭洵側(cè)頭看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心里，可有不痛快？”
李清妧抬頭，與他對視。
“殿下這話問得奇怪?！彼曇魷睾?，“我有什么不痛快的？”
“她這樣做，是聰明。”蕭洵看著她，語氣低了幾分，“但聰明歸聰明，你心里如何想，是另一回事?！?br>李清妧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殿下，我若是那種因一串珍珠、幾匹綢緞便心生怨懟的人，這些年，也活不到現(xiàn)在?！?br>蕭洵看著她，沒有出聲。
“她對我好，我看得出來。”李清妧聲音很輕，“她來看我，給我送炭，分我珍珠，說‘你我不必如此’。她眼里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實實在在的善意?！?br>她頓了頓，語氣更低：
“殿下，在這宮里，善意比金子還難得。我不會辜負她，也不會辜負殿下的信任。”
蕭洵聽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許久，沒有說話。
窗外冰棱滴落，聲聲清晰。
良久，他才睜開眼，看向她。
“清妧。”他說，“你比她更懂局?！?br>他停了一瞬，語氣變得清晰而平靜：
“她活得通透——但在我這里，你是你，她是她?！彼Z氣平靜，像是在劃分什么，從不曾混淆?！行〇|西，他自幼便分得極清。
李清妧微微一怔。
蕭洵沒有再解釋，只是端起茶盞，將茶飲盡，起身道：“走了?！?br>李清妧起身相送。
行至門口，蕭洵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
“我去一趟毓秀宮。明日太后生辰，德妃這一招未成，必有后手。這出戲，要演全?！?br>——
今玉正坐在窗下喝茶，春桃在一旁替她熏被。
“娘娘，您說德妃娘娘這招，會不會還有后手？”春桃低聲問。
“肯定有?！苯裼耦^也不抬，“今日不過試探。沒掐起來，她自然要換別的法子。”
“那咱們怎么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今玉合上書，打了個呵欠，“想多了也無用，見招拆招便是?！?br>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通報：“太子殿下到——”
今玉微微一怔，起身迎了出去。
蕭洵已經(jīng)入內(nèi)，一身灰色常服，肩頭落著幾片未化的雪。
兩人入了內(nèi)殿。
今玉斟了熱茶遞過去。
蕭洵接過，握在手中，卻沒有飲。
“今日的事，我聽說了。”他說。
“德妃賞賜那件？”今玉在他身側(cè)坐下。
“嗯?！笔掍瓕⒉璞K放下，“你做得很好。”
今玉笑了笑：“殿下說過，人前要有體面。德妃是長輩，她的賞賜，我若接得不好，丟的是東宮的臉。”
蕭洵目光落在漸暗的天色上：“明日太后生辰，你可知曉？”
“聽說了?！苯裼顸c頭，“各宮都在備禮?！?br>“明**與孤同去?！笔掍Z氣平靜，“清妧也去?！?br>今玉微微一頓：“姐姐也去？她的身子——”
“無礙?！笔掍?，“但明日有一出戲，少了她不成?！?br>今玉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心中已明白幾分。
“怎么演？”她問。
蕭洵看向她，一字一句：
“你與孤恩愛，清妧……會‘不適’?！?br>今玉心念一轉(zhuǎn)，便懂了。
李清妧體弱，是眾人皆知之事。她若強撐出席，卻由正妃體貼照看、太子關切在側(cè)，這出戲便自然立住。
“德妃想看我們生隙，”蕭洵繼續(xù)道，“我們便讓她看——你顧著清妧，孤護著你，清妧感你。三人一心，她無從下手。”
今玉點頭：“我明白?！?br>她頓了頓，又問：“那三皇子？”
“蕭澈會攜新妃出席?！笔掍⒊?，“他母妃主辦壽宴，自然要在。周氏那日未成，明日必會再起事。你緊跟著孤，見機行事?！?br>今玉沉默片刻，抬眼一笑：
“殿下放心。明日我既跟著您，也照看著姐姐。德妃問什么，我答什么，絕不給她留把柄?！?br>蕭洵看著她，唇角輕輕一動：
“你倒是越來越上道了?！?br>“跟殿下學的?！苯裼裥?，“既是盟友，總要配合得好些?！?br>蕭洵起身，衣擺在燭火中輕輕一晃：
“那便說定。明日巳時，孤來接你?！?br>今玉起身，將他送到殿門。
“殿下慢走?！?br>今夜沒有禮制約束。
他自然要去該去的地方——不是她這里。
蕭洵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她一眼，目光平靜：
“明日……多費心?！?br>“分內(nèi)之事。”今玉垂眼，“殿下保重?！?br>蕭洵推門而出，夜風卷入幾片雪花。
今玉站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神色安靜。
春桃進來收拾茶盞，小聲問：“殿下今夜不留？”
“不留。”今玉轉(zhuǎn)身回內(nèi)殿，在妝臺前坐下，開始卸釵環(huán)，“昨夜是禮制，今夜無約束，他自然不會留。”
她對著銅鏡，一點點卸去妝容。
春桃在一旁整理明日入宮的衣裳。
“娘娘，明日入宮，德妃怕是又要找茬?！?br>今玉看著鏡中的自己，淡淡一笑：
“找便找?！?br>“我們接住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