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各個宿舍的新生就被喇叭叫起來了。莫離前一晚又沒睡踏實，被柳桃從上鋪探下來的腦袋晃醒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匆匆洗漱換了衣服，三個人跟著人流往操場走，一路上全是穿迷彩服的新生，綠泱泱一片，看著還挺壯觀。，寫著“熱烈歡迎新同學”幾個大字。校長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站在話筒前清了清嗓子，先是歡迎新生，又說了一堆“大學是新起點”之類的話。莫離站在隊列里，太陽才剛剛升起來，曬在臉上倒還不算太熱，她聽著聽著就開始走神，腦子里盤算著中午去幾號食堂。，教導主任接過話筒。這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瘦高男人，表情嚴肅得像是在開檢討大會。他先是環(huán)顧了一圈臺下，然后中氣十足地開口了?！巴瑢W們，大學是學習的地方，我希望大家把心思都放在學業(yè)上?！彼屏送蒲坨R，“不要一進校門就急著談戀愛，那些風花雪月的事情，等你們畢了業(yè)有的是時間?！?，底下就響起一陣低低的竊竊私語。莫離聽見旁邊隊列里有個男生小聲說了句“管得真寬”，旁邊的兄弟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李想站在莫離前面，嘴角也彎了彎，沒出聲。柳桃倒是膽子大，湊到莫離耳邊嘀咕了一句：“他管得了嘛他?！保钟昧η辶饲迳ぷ?，嚴肅地補了一句：“尤其是女生，要自尊自愛！”這一句出來，女生隊列里的嗡嗡聲更大了，旁邊的輔導員趕緊做了個安靜的手勢。，草草收了尾。接下來是軍訓動員大會，一個穿著筆挺軍裝的教官走上臺，聲音洪亮得像平地起了個雷，把莫離的瞌睡徹底震沒了。他簡明扼要地講了幾句，大意就是接下來的十五天，一切行動聽指揮，誰也別想偷懶。，軍訓正式開始。，軍訓以宿舍為單位編組。莫離、李想和柳桃如愿分在了同一個班，另外還補進來兩個隔壁宿舍的女生，一個叫孫悅，一個叫周敏，都是中文系的，性格看著也都挺好相處。，五個人沖回宿舍換衣服。上午穿的還是自己的便裝，下午就得統(tǒng)一換上學校發(fā)的迷彩服了。那迷彩服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定制的，布料又厚又硬，不透氣不說，還有一股子倉庫里積壓多年的霉味。莫離抖開自己的那套一看，褲腰大得能塞進去兩個拳頭。“這什么尺碼?。俊绷遗e著自己的衣服比了比，袖子長出一大截，穿上去跟戲袍似的。，從抽屜里翻出一根別針，把褲腰別了一下：“湊合穿吧，就十五天?！?，硬邦邦的解放鞋，底薄得像紙片，柳桃穿上走了兩步就嚷嚷說踩到地磚縫都硌得慌。莫離套上去試了試，腳趾頭頂?shù)筋^了，后跟還空著一截，走起路來踢**踏的。但號數(shù)是按名單分的，換不了，只能將就。，太陽正毒。五個人趕到操場的時候，教官已經(jīng)站在那兒了。
分到她們班的教官姓趙，二十出頭，皮膚黑得發(fā)亮，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訓練的。他站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后，目光從帽檐下面掃過來，像刀子一樣鋒利。自我介紹就說了三句話——姓趙，接下來的軍訓由他負責，誰不聽話就罰誰。
柳桃倒吸了一口涼氣，悄悄往莫離身后縮了縮。
“站好了！”趙教官一聲令下，聲如洪鐘，“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半個兵了！我不管你們在家里是公主還是寶貝，到了這兒，是龍你給我盤著，是虎你給我臥著！聽明白沒有？”
操場上曬了一中午，地面的熱氣蒸上來，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燙。迷彩服又不透氣，汗水順著后背往下淌，黏糊糊地粘在衣服上。柳桃個子矮，排在前面第二排，莫離站她后面，能看見她脖子后面全是汗珠，順著發(fā)根往下滴。
趙教官背著手在隊伍中間來回走動，眼神銳利得像鷹一樣，看見誰姿勢不標準就停下，糾正完了才走。莫離一直繃著不敢動，站了大概半個小時，腳底板開始發(fā)麻。那雙解放鞋的薄底像是直接踩在了地上，腳后跟硌得生疼，小腿也開始隱隱發(fā)酸。
站軍姿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齊步走和正步走才算真正要了命。趙教官在前面喊著口令，“一二一、一二一”，聲音又急又快。大家剛站完軍姿腿還是僵的，走起來胳膊腿各擺各的，隊伍歪歪扭扭，怎么看怎么別扭。
“停！”趙教官吼了一聲，走到一個男生面前，“你，出列！”
那個男生臉都嚇白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出來。
“看看你這胳膊！”趙教官繞著他走了一圈，“同手同腳！你走路是這么走的？你平時也這么走的？”
隊列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趙教官猛地回頭：“誰笑的？站出來！”
全場鴉雀無聲。
“沒人承認是吧？”趙教官冷冷地掃了一圈，“全班再加兩組原地踏步，手臂擺到肩膀高度，開始！”
一片哀嚎聲中，大家又開始抬胳膊抬腿。莫離的胳膊早就酸得不行了，抬起來的時候感覺肩膀那塊像有針在扎，每次擺臂都要咬一下牙才能撐住。李想站在她旁邊，臉上倒沒什么表情，但額頭的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淌，嘴唇也抿得緊緊的。
練完齊步練正步。正步更不好走，腿要繃直了踢出去，腳底板往地上砸。趙教官要求每一步都得砸出聲響來，說這才有氣勢。于是整個操場上一片“啪、啪、啪”的**聲，塵土飛揚，把大家嗆得直咳嗽。
柳桃走到一半差點絆倒，右腳踢出去的時候左腳沒跟上，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被旁邊的李眼一把拽住。趙教官看了她一眼，難得沒訓人，說了句“注意平衡”就過去了。
站軍姿、齊步走、正步走，來來回回不知道練了多少遍。中間穿插了兩次短暫的休息，每次十分鐘，水壺里的水喝得咕咚咕咚的，汗還沒落下去就又得站起來繼續(xù)。莫離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罪，到后來胳膊腿已經(jīng)酸得不是自己的了，整個人全靠一口氣撐著。
太陽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從頭頂挪到了西邊，光線變得柔和了些，但溫度一點沒降。操場邊的樹投下的影子拉得老長，風偶爾吹過來一陣，帶著傍晚特有的微微涼意，渾身的汗被風一吹，涼絲絲的，倒還挺舒服。
“最后一遍！齊步——走！”趙教官的聲音已經(jīng)有些沙啞了。從早上喊到現(xiàn)在，他幾乎沒停過，嗓子不啞才怪。
莫離這次走得格外認真，每一個動作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氣。腳底板早就疼得麻木了，反而沒了感覺，整個人像是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tài)，腦子放空了，身體機械地跟著口令動作，胳膊腿倒比之前協(xié)調(diào)了不少。
“立——定！”
隨著最后一聲口令落下，全班整整齊齊地停住，腳后跟并攏的聲音干脆利落。趙教官站在前面看了看，難得點了點頭：“還行，比預料中好點。”
這一個下午，從天亮站到天擦黑，從什么都不懂到勉強能走出個隊形來，每個人都像是被擰干了最后一點力氣。解散的口令一響，大家連歡呼的勁頭都沒了，一個個拖著腿往操場邊上挪。
“我不行了?！绷覐澲?，雙手撐著膝蓋，臉上的表情跟要哭出來似的，“我的腳……好痛……走不動了……”
莫離也好不到哪去。她試著正常走了兩步，兩條腿硬得像灌了鉛，大腿根和小腿肚酸脹得厲害，每邁一步都在發(fā)顫。腳底板更慘，薄薄的鞋底踩了一下午，整個腳掌都**辣的，估計是磨出水泡了，踩在地上鉆心的疼。
李想看起來稍微好一點，但也累得夠嗆，走路都慢吞吞的，一點沒有上午那個清清爽爽的勁兒了。
“食堂……”柳桃可憐巴巴地望了望食堂的方向，“太遠了……我走不動了……”
從操場到一號食堂，平時走路也就五分鐘的事。但此刻在她們眼里，那短短一截路簡直跟長征似的，遙不可及。
“算了，回宿舍吧?！蹦x做出了決定，“我那兒還有餅干，湊合吃點，先去沖個澡。”
這個提議全票通過。三個人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宿舍樓走。一路上全是和她們一樣狼狽的新生，有的直接坐在路邊的臺階上不想動了，有的把鞋脫了拎在手里光著腳走。路過水房的時候，里面擠滿了接水的人，熱水瓶排了一長溜。
回到宿舍，三個人先癱在椅子上喘了好一會兒。柳桃趴在桌上，臉貼著桌面，嘴里哼哼唧唧的。李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胸口起伏著，看得出來也累得夠嗆。
莫離從柜子里翻出半包餅干，又找了三盒牛奶，一人分了一份。餅干是來之前在家里買的，蔥油味的，本來打算當零嘴，沒想到頭一天就派上了大用場。她拆開包裝咬了一口，餅干渣掉了一桌子。李想喝了口牛奶，皺了下眉：“常溫的?！?br>“有口喝的就不錯了?！蹦x有氣無力地說。
柳桃勉強支起身子，伸手拿了一片餅干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就沒勁了，含含糊糊地說：“我活這么大，頭一回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餅干吃了半包，牛奶喝了大半盒，肚子里好歹有了點東西，但累還是累，一點沒緩解。莫離看了下手機，時間也不早了，明天天不亮又得起來，得抓緊洗漱。
“先去沖個澡吧?！彼龘沃雷诱酒饋?，腿還是軟的，扶著墻走到床鋪邊，從柜子里拿出洗漱的東西。
學校的公共浴室在走廊盡頭，獨立于宿舍樓之外，走過去還得穿過一段露天走廊。這個點浴室里人多得很，全是軍訓完的新生，水龍頭排著隊等。莫離不想等了，打算去洗手間接盆熱水擦一下算了。
宿舍樓每層都有一個公共洗手間，兩頭各一個?？拷齻兯奚岬哪莻€在走廊東頭，要經(jīng)過七八個宿舍的門。莫離端著盆，趿著拖鞋，腿疼得每走一步都得齜一下牙。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有一段好像壞了，光線暗沉沉的，只有盡頭洗手間門口那盞燈亮著，慘白慘白的光，照亮一小塊地面。
洗手間里空蕩蕩的，這個時間要么去浴室了，要么還沒輪到，安靜得很。門推開的時候鉸鏈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吱呀，在空曠的洗手間里突兀地響了一下。頭頂?shù)娜展鉄袅恋煤?，把白色瓷磚照得反光，晃得人有點眼花。白墻、白地磚、一排白瓷洗手池，干凈是干凈，就是干凈得有點過分，像是醫(yī)院或者什么地方，沒什么人情味。
洗手間隔壁就是廁所，中間隔了一道墻，沒有門，直接拐進去。一進去是一條窄長的空間，靠墻一溜隔間，總共有六七個。隔間的門都是深綠色的，漆面有些年頭了，有的地方磨得發(fā)白，露出底下木頭的紋理。
莫離把盆放在洗手池邊上，擰開水龍頭試了試。熱水來得慢，水**先是一陣咕嚕咕嚕的響聲，像是誰在喉嚨里含了一口水，然后才慢慢冒出來一股霧氣。她等水熱了，正打算接水，忽然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
廁所那邊有聲音。
很輕很輕的，像是什么東西在布料上摩擦了一下，又像是有人站起來的時候衣服窸窸窣窣的響動。
有人？這個點了還有人？莫離也沒多想，端著盆拐進了廁所。
燈還亮著，但不知道是不是電壓不穩(wěn)，亮一下暗一下，忽閃忽閃的。她下意識往隔間那排看了一眼——第一間，門開著，里面沒人。第二間，門開著。第三間，也開著。一直往里看，最里頭那一間，門虛掩著，沒有完全關上。
門下邊露出一雙腳。
穿著紅色的平底鞋，鞋面是那種老式的緞面，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暗光。往上是兩條小腿，白得像是刷了一層漆，在廁所慘白的燈光下幾乎要反光。再往上，是一截紅色的裙擺，軟塌塌地垂下來，蓋住了膝蓋。
莫離先開始沒多想，以為是在隔間里換衣服。但水聲嘩嘩響著，她低頭接了半天，又回頭看那隔間——門還是虛掩著，那雙紅鞋紋絲沒動，沒有換衣服該有的窸窣聲，連一絲挪動都沒有。
聲控燈忽然滅了。
莫離跺了下腳，燈又亮了起來。她又往那隔間看了一眼——門還是虛掩著，紅鞋還在原地。可那門縫里什么聲音也沒有。沒有呼吸聲，沒有衣服摩擦聲，甚至沒有人在狹小空間里那種幾乎不可避免的微小聲響。安靜得像里面站的不是一個人。
“同學？”莫離關掉水龍頭，試探著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洗手間里還是清清楚楚的。沒人應她。
她以為是隔得太遠沒聽見，往那邊走了兩步，又喊了一聲。那隔間里面依然安安靜靜，一點回應都沒有。
莫離心里嘀咕了一句，這人怎么不理人。她又往前走了兩步，彎下腰，想從門下邊的空隙里看看怎么回事——結果看見了門縫里那張臉，她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女生正低著頭，從門縫里往外看她。臉白得不像話，不是白皮膚那種白，是慘白，像一張浸了水的紙，脖子微微側(cè)歪著，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外的莫離。那眼珠子黑得像兩個窟窿，沒一點水分，嘴唇卻涂得艷紅，紅得要滴血似的，和白得瘆人的臉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最讓人心里發(fā)毛的是，隔間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是蹲著的，還是站著的，都看不出來。
“同學……？”那女生先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莫離脊背一陣陣發(fā)涼，往后退了兩步。
“你……你在里面干什么呢？”莫離的聲音有點發(fā)抖。
那女生對她咧嘴笑了一下，紅色的嘴唇裂開了，露出里面白得發(fā)青的牙床。
這時頭頂?shù)娜展鉄裘偷亻W了一下，接著整個洗手間的燈全滅了，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