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余燼------------------------------------------ 夏末余燼，姜濘的物理題講到一半，忽然覺得眼前有些發(fā)花。，而是像有層薄薄的霧蒙在視網(wǎng)膜上，連帶著耳邊同學(xué)翻書的聲音都變得遙遠。她握著筆的手指用力蜷了蜷，想借這點力道把那陣眩暈壓下去，可胸口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呼吸陡然變得困難起來?！敖獫?？”前排女生注意到她驟然失了血色的臉，聲音里帶了點慌，“你臉色好差，要不先休息會兒？”，只是輕輕擺了擺手。她不能停下來。這道題是女生明天要交的作業(yè)，她答應(yīng)了要講完的。，試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草稿紙上的公式里，可那些熟悉的符號像活過來似的，在眼前晃來晃去，怎么也抓不住。，是許逆的腳尖碰到了她的椅子腿。，以為他又要說什么刻薄話，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拔梗蹦猩穆曇魤旱煤艿?，帶著點不耐煩，又有點說不清的別扭，“臉白得跟紙似的，裝給誰看？”。前排女生當(dāng)即就想回頭懟他，卻被姜濘死死按住了手腕。她能感覺到姜濘的指尖在微微發(fā)顫，不是氣的，是難受得厲害。，也沒有回應(yīng)。她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了她眼底的不適。她知道許逆是故意的，這些日子，他好像總喜歡用這種方式來招惹她，像是覺得看她窘迫的樣子很有趣。。胸腔里的悶痛感越來越清晰，像有只無形的手攥著她的肺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小的疼。她得快點把題講完，然后去醫(yī)務(wù)室躺一會兒?！斑@里……用牛頓第二定律……”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甚至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先求加速度……”，眼前的霧氣突然變濃，耳邊的聲音徹底消失了。她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手里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她好像感覺到有人猛地站了起來，帶起一陣風(fēng)，還有一聲壓抑的、像是被嚇到的低咒。
許逆是真的被嚇到了。
他看著前面那個一直挺直的背影突然軟下去，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往旁邊倒，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撈了一把。
指尖觸到的是一片滾燙的溫度，和她平時冰涼的手完全不同。女生的身體輕得不像話，他只用一只胳膊就把人撈穩(wěn)了，可那滾燙的溫度卻像烙鐵一樣，燙得他指尖發(fā)麻。
“姜濘！”前排女生驚叫起來，轉(zhuǎn)身想扶，卻被許逆一個眼神制止了。
整個教室徹底炸開了鍋。
“她怎么了？”
“臉色好嚇人啊，是不是暈倒了？”
“快叫老師！叫救護車?。　?br>亂糟糟的聲音里，許逆低頭看著懷里的人。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一樣抖著，嘴唇毫無血色，額頭上卻布滿了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姜濘。
平時的她，安靜，蒼白，像株總不見陽光的植物，可再怎么樣，也是鮮活的?？涩F(xiàn)在，她像朵被狂風(fēng)驟雨打蔫的花，連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感覺不到。
“吵死了！”許逆低吼一聲，聲音里的煩躁幾乎要溢出來，卻奇異地讓混亂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姜濘打橫抱起來。女生很輕，輕得讓他心里發(fā)慌。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后背的骨頭硌著他的手臂，還有她脖頸處傳來的、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脈搏。
“去叫校醫(yī)，”許逆對著前排嚇傻了的女生說，聲音難得的有點沉，“再去辦公室找班主任?！?br>女生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慌忙點頭，轉(zhuǎn)身就往外跑。
許逆抱著姜濘，大步往教室外走。懷里的人似乎被顛簸弄醒了一點，睫毛顫了顫，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帶著痛苦的**。
“別動?！痹S逆下意識地放柔了聲音，雖然聽起來還是有點硬邦邦的。
他低頭看她，正好對上她半睜開的眼。那雙平時干凈得像泉水的眼睛，此刻蒙著層水汽，沒什么焦點，卻直直地看向他。
“許……逆？”她的聲音氣若游絲，帶著點茫然。
“嗯?！痹S逆應(yīng)了一聲，腳步?jīng)]停，“送你去醫(yī)務(wù)室?！?br>姜濘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她眨了眨眼，那點水汽順著眼角滑落，滴在許逆的手背上，涼絲絲的。
他的心又莫名地揪了一下。
從教學(xué)樓到醫(yī)務(wù)室不算遠，可許逆卻覺得這條路格外長。懷里的溫度越來越燙，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像個壞掉的風(fēng)箱。
路過操場時，幾個和他一起打球的兄弟看到他抱著個女生，還想打趣幾句，卻被他眼神里的戾氣嚇得把話咽了回去。
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許逆。抱著人的時候，動作笨拙又小心，像是抱著什么稀世珍寶，眼底的煩躁里，還藏著一絲他們看不懂的慌亂。
校醫(yī)不在。
許逆把姜濘放在醫(yī)務(wù)室的小床上，看著她依舊緊閉的眼，額頭上的冷汗還在不停地冒，心里的煩躁感越來越重。
他伸手，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額頭。
燙。比剛才更燙了。
這感覺讓他想起小時候，鄰居家那個總生病的小妹妹，每次發(fā)燒也是這樣，燒得迷迷糊糊的，小臉通紅，看著就讓人揪心。后來那個小妹妹搬走了，聽說去了很遠的地方治病，再沒回來過。
許逆皺緊了眉，把旁邊的薄被拉過來，輕輕蓋在姜濘身上。動作還是很笨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冰涼的，和滾燙的額頭完全是兩個極端。
他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打架他在行，逃課他拿手，可面對一個燒得昏迷不醒的女生，他徹底沒了轍。
教室里的同學(xué)跟了幾個過來，都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看著許逆圍著小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臉焦躁，像只被困住的野獸。
“逆哥，要不……打120吧？”有個男生小聲提議。
許逆剛想點頭，床上的姜濘忽然動了動，發(fā)出一聲細弱的咳嗽。她皺著眉，像是很不舒服，嘴里喃喃地念著什么。
許逆趕緊湊過去，把耳朵貼近了些。
“藥……我的藥……”她的聲音很輕，斷斷續(xù)續(xù)的，“書包……”
許逆立刻反應(yīng)過來，轉(zhuǎn)身沖出醫(yī)務(wù)室，往教室跑。
他跑得飛快，風(fēng)灌進他敞開的校服外套里，吹得他頭發(fā)更亂了。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藥，快點找到藥。
沖進教室，他直奔姜濘的座位。女生的書包是淺灰色的，很干凈，放在桌肚里。他一把抓出來，拉開拉鏈翻找。
里面很整齊，課本、筆記本、文具都分門別類地放著，和他那個亂糟糟的書包形成鮮明對比。他翻了半天，才在一個夾層里找到一個小小的白色藥盒。
盒子上的字他不太認識，只看到上面畫著個紅色的十字。他沒多想，抓著藥盒就又沖回了醫(yī)務(wù)室。
“水！”他把藥盒往桌上一放，對著門口的同學(xué)喊。
立刻有人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許逆擰開瓶蓋，走到床邊，小心地把姜濘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里。他的動作很生澀，怕弄疼她，又怕她滑下去，手臂繃得緊緊的。
“姜濘，醒醒，吃藥了?！彼吐暫八?，聲音里不自覺地帶上了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姜濘被他扶起來，咳了幾聲，意識稍微清醒了點。她睜開眼，看到是許逆，愣了一下，眼神還有點迷茫。
“藥……”許逆晃了晃手里的藥盒。
姜濘這才反應(yīng)過來，點了點頭，聲音啞得厲害：“……謝謝?！?br>許逆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遞到她嘴邊，又把水瓶湊過去。
姜濘張了張嘴，想自己拿，卻發(fā)現(xiàn)一點力氣都沒有。許逆看出來了，干脆直接把藥片放進她嘴里，然后小心地喂她喝水。
溫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一點，滴在許逆的手背上。他沒在意，等她把藥咽下去，才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她的嘴角。
做完這一切，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跳得飛快，像是剛打完一場激烈的籃球賽。懷里的人又軟了下去，靠在他胸口，呼吸雖然還是有點急，但好像平穩(wěn)了些。
他沒把她放回床上，就保持著這個姿勢，讓她靠在自己懷里。她的頭抵著他的鎖骨，溫?zé)岬暮粑高^薄薄的T恤傳過來，帶著點淡淡的藥味，還有一種很干凈的、像青草一樣的氣息。
許逆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長，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著，像是有什么煩心事。蒼白的臉頰因為發(fā)燒，染上了一層不正常的紅暈，反而比平時多了點生氣。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時候。
那是開學(xué)第一天，他遲到了，從后門溜進去，正好看到她坐在窗邊，陽光落在她頭發(fā)上，像鍍了層金邊。她在看書，看得很認真，連他進來都沒抬頭。
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女生和這個吵吵鬧鬧的世界，好像隔著一層玻璃。
后來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注意她?？此皖^做題，看她對著窗外發(fā)呆，看她輕輕咳嗽時，會下意識地用手按住胸口。
他知道她身體不好，卻沒想到會差到這個地步。
剛才她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那種恐慌，比他自己打架被人堵在巷子里時還要強烈。
“逆哥，班主任來了?！遍T口的同學(xué)提醒道。
許逆抬頭，看到班主任匆匆忙忙地跑進來，后面還跟著校醫(yī)。
“小濘怎么樣了？”班主任一臉焦急，看到許逆抱著姜濘，愣了一下，隨即又反應(yīng)過來，“校醫(yī)，快看看！”
校醫(yī)趕緊走過來，拿出聽診器，又量了體溫，眉頭皺得很緊。
“燒得有點厲害，可能是急性**復(fù)發(fā)，”校醫(yī)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得趕緊送醫(yī)院，我已經(jīng)讓救護車過來了?！?br>班主任點點頭，剛想上前接過姜濘，卻被許逆攔住了。
“我去?！痹S逆開口，聲音有點啞，“我跟她一起去醫(yī)院?！?br>班主任愣了一下，看了看許逆懷里依舊昏迷的姜濘，又看了看許逆眼底不容置疑的認真，點了點頭：“也好，你去了能幫襯著點，我馬上聯(lián)系她家長。”
許逆沒說話，只是低頭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讓姜濘靠得更穩(wěn)些。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很快停在了醫(yī)務(wù)室門口。
許逆抱著姜濘，跟著醫(yī)護人員往外走。路過走廊時，很多同學(xué)都探出頭來看，對著他們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的。
“那不是許逆嗎？他怎么抱著姜濘？”
“姜濘生病了？看起來好嚴重啊……”
“許逆居然會送她去醫(yī)院？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許逆充耳不聞，腳步不停地往前走。懷里的人似乎感覺到了顛簸，又輕輕哼唧了一聲，往他懷里縮了縮，像只尋求庇護的小動物。
許逆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陽光穿過走廊的窗戶，落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夏末的風(fēng)帶著最后一點燥熱，吹起許逆額前的碎發(fā)，也吹起了姜濘散落在臉頰旁的一縷頭發(fā)。
他低頭，看著懷里那張蒼白的小臉，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想，或許這層玻璃，并沒有那么厚。
醫(yī)院的消毒水味很重，嗆得許逆有點不舒服。
他看著姜濘被推進急診室，紅色的門“咔噠”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他的視線。他靠在走廊的墻上，才感覺到自己的手臂有點酸。
剛才抱她的時候沒覺得，現(xiàn)在放松下來，才發(fā)現(xiàn)胳膊早就麻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好像還殘留著她滾燙的溫度，還有那層薄薄的、細膩的皮膚觸感。
有點陌生，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班主任打完電話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爸媽在外地出差，一時趕不回來，讓我們先照看著點。許逆，辛苦你了，要不你先回去上課吧，這里有我就行了。”
許逆搖搖頭：“我等她出來?！?br>班主任愣了一下，沒再說什么。他看得出來，許逆是認真的。這個平時桀驁不馴、連老師都不放在眼里的男生，此刻卻安安靜靜地靠在墻上，眼神落在急診室的門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耐心。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在倒數(shù)什么。
許逆拿出手機，想打個游戲打發(fā)時間，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點心思都沒有。屏幕上跳躍的光影晃得他眼睛疼，他索性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xù)盯著那扇紅色的門。
他想起剛才在醫(yī)務(wù)室，喂她吃藥的時候，她睜開眼看向他的樣子。那雙眼睛里沒有平時的疏離，也沒有被他招惹時的隱忍，只有純粹的茫然和脆弱，像個迷路的孩子。
那一刻，他心里某個地方，好像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一直覺得姜濘是強大的。不是那種像他一樣用拳頭和戾氣武裝起來的強大，而是一種安靜的、向內(nèi)的強大。她好像總能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著，不聲張，不抱怨，像一株在石縫里默默生長的小草。
可剛才她倒下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原來她也這么脆弱。
脆弱得像個一碰就會碎的玻璃娃娃。
急診室的門終于開了，醫(yī)生走了出來。
“醫(yī)生，她怎么樣了？”班主任趕緊迎上去。
“沒什么大事，”醫(yī)生摘下口罩，松了口氣，“就是**復(fù)發(fā)，加上有點低血糖，燒得有點急。已經(jīng)輸液了，燒退下去就沒事了，不過還是要住院觀察兩天?！?br>許逆懸著的心終于落了下來。他沒上前，就站在原地，看著護士把姜濘從里面推出來。她還在睡著，臉色雖然還是蒼白，但比剛才好多了，呼吸也平穩(wěn)了。
“可以去病房了?！弊o士說。
班主任跟著護士往病房走，路過許逆身邊時，看了他一眼：“一起去看看？”
許逆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病房是單人的，很干凈。護士把姜濘安頓好，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就出去了。
班主任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床上睡著的姜濘，嘆了口氣：“這孩子，就是太要強了。明明身體不好，還總撐著，上次家長會**媽跟我說，她經(jīng)常學(xué)到半夜，攔都攔不住?！?br>許逆沒說話，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樹。樹葉被風(fēng)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落在地上，像破碎的金子。
“她得的是什么病??？”許逆忽然問，聲音很輕。
班主任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才緩緩開口：“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先天性的心臟方面的問題，還有點**，身體一直不好，從小就經(jīng)常住院?！?br>許逆的心猛地一沉。
先天性的……心臟問題……
他想起她平時總是輕輕的呼吸，想起她咳嗽時按住胸口的動作，想起她蒼白的臉色和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
原來不是她太要強，是她不得不撐著。
“她爸媽不在本地？”許逆又問。
“嗯，在外地工作，平時就她一個人住，”班主任嘆了口氣，“也不容易，小小年紀(jì)就自己照顧自己?！?br>許逆沒再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樹，眼神有些復(fù)雜。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個空蕩蕩的家。爸媽離婚后，他跟著爸爸過，可爸爸常年在外應(yīng)酬，家里除了保姆，很少有其他人。他討厭那個冷冰冰的房子，所以總是在外游蕩，打架，逃課，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原來，他們好像也沒那么不一樣。
都一樣，是被剩下的人。
姜濘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有點暗了。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輸液**的藥液在“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她動了動手指，感覺渾身還是沒什么力氣，但胸口的悶痛感減輕了很多。
她轉(zhuǎn)過頭，看到窗邊站著一個人。
是許逆。
他背對著她，望著窗外，夕陽的余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校服外套被他脫下來搭在肩膀上，里面的黑色T恤勾勒出他清瘦卻結(jié)實的線條。
他怎么還在這里？
姜濘有點懵。她記得自己在教室里暈倒了，然后……然后好像是許逆把她抱去了醫(yī)務(wù)室，還喂她吃了藥。
想到這里，她的臉頰微微發(fā)燙。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和許逆會有這樣的交集。在她的印象里，他是那種活在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