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鳴驚人------------------------------------------，完成了《制藝精粹》的初稿。，上卷講制藝之“體”——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格式的每一部分都有專門章節(jié)詳解，配合大量正反案例對比。中卷講制藝之“用”——如何審題立意、如何布局謀篇、如何錘煉語言、如何在考場上快速構思。下卷則是最核心的部分：歷年大梁科舉真題解析，包含十篇他親筆撰寫的“高分范文”和逐段評注。，他自己通讀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而在于它填補了市場的空白。大梁朝的舉子們讀書，全憑個人悟性和老師的口傳心授，沒有人系統(tǒng)性地總結(jié)過“怎么寫八股文”這件事。而他這本《制藝精粹》，相當于把明清兩代幾百年八股文寫作的經(jīng)驗精華，濃縮成了一本三萬字的教材。，這叫“剛需教輔”?！麤]有出版的門路。，靠在椅背上閉目思索。江寧城里最大的書鋪是文淵閣，老板姓何，據(jù)說是個精明的商人，專做科舉教輔的生意。但他的原主在陸家被關了那么久，跟這些書鋪老板毫無交情。一個無名小卒拿著一本不知名的書找上門去，大概率會被人當成騙子轟出來。。，需要一個“權威人士”的背書。，目光落在桌上的筆墨上。他想到了一個主意。，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那是沈母臨別前塞給他的，雖舊但洗得發(fā)白——又把那本手抄的《孟子》揣在懷里，往城北走去。，青磚黛瓦，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江寧縣學”四個大字。陸維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整了整衣冠，上了臺階，拍響了門環(huán)。，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誰？勞煩通報一聲，學生陸維舟，求見孫教諭。”，是江寧縣學的主官，正八品，管著全縣的生員。陸維舟之所以來找他，是因為孫世安是江寧出了名的愛才之人，而且為人正直，從不收受請托賄賂。更重要的是，他的原主記憶里有一段關于孫世安的往事——去年陸維舟府試考了第七名，孫世安曾當眾夸過他的文章“有古風”，還特意把他叫到縣學里指點過一次。
那之后不久，原主的府試名次就被趙家的侄兒頂了去。孫世安得知此事后，氣得拍了桌子，跑到知府衙門去理論，結(jié)果被知府趙大人不軟不硬地擋了回來，碰了一鼻子灰。
這件事，陸維舟一直記著。
沒過多久，老頭兒回來了，把他領了進去?？h學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齊整，幾株老槐樹遮天蔽日，暑氣全消。正廳里，一個五十來歲、穿著青色官袍的清瘦男子正坐在案前批閱文章，見陸維舟進來，抬起了頭。
孫世安長著一張典型的文人面孔，清癯，白凈，眉目間有一股倔強之氣。他看到陸維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放下筆，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陸維舟？”他站起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你怎么來了？”
陸維舟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在椅子上坐下，也不繞彎子：“學生今日前來，是想請孫教諭過目一篇文章。”
他從懷中抽出一沓稿紙，雙手呈上。
孫世安接過稿紙，低頭一看標題——《論取士不拘一格》，眉毛微微一動。他抬眼看了一下陸維舟，然后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陸維舟坐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他給孫世安的這篇文章，不是《制藝精粹》的序言，也不是書中的范文，而是他特意為這次拜訪新寫的一篇策論。文章的核心觀點是：取士應當以才學為根本，不拘泥于門第出身，不局限于固定格式，要給真正有才學的寒門子弟更多機會。
這篇文章他寫得極為用心。表面上是一篇關于科舉**的政論文章，實際上處處暗**對當前官場舞弊、門閥壟斷的批評。他沒有指名道姓地攻擊趙知府，但字里行間那股不平之氣，孫世安不可能讀不出來。
果然，孫世安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稿紙，看著陸維舟，目光深沉，半晌才開口：“這篇文章，是你自己寫的？”
“是?！标懢S舟平靜地說。
“你今年才十八歲？”孫世安的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十八?！?br>孫世安又拿起稿紙，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更慢，每讀一段就要停下來想一想。讀完最后一行，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回椅背，盯著陸維舟看了許久。
“你去年府試的那篇文章我看過。”孫世安緩緩說道，“文筆尚可，但眼界狹窄，格局不大，不過中上之姿。但這一篇……”他頓了頓，拿起稿紙晃了晃，“跟去年的文章相比，簡直不像是一個人寫的。”
陸維舟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卻不露聲色：“教諭謬贊。學生回去之后閉門讀書，有所頓悟，文章風格自然與從前不同?！?br>“頓悟？”孫世安笑了，笑容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好一個頓悟。那你告訴我，你文中提到的‘取士之法，當以實學為本，以時務為用’，這個‘時務’指的是什么？”
這是在考他。
陸維舟不急不慢地答道：“所謂時務，便是當今天下之大事、國朝之要政。學生以為，當今**最緊要的三件事，一是整頓吏治、革除積弊，二是勸課農(nóng)桑、安撫民生，三是整飭**、安定四方。取士若只論經(jīng)義章句，不問時務，便是把讀書人培養(yǎng)成只會搖頭晃腦的書**，于國于民何益？”
孫世安的目光猛地一凝，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
他盯著陸維舟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站起身，走到書柜前，翻出一個木匣，從里面取出一張紙，遞過來：“你看看這個?！?br>陸維舟接過來一看，是一份邸報的抄件，上面寫著**最新的諭令——今年八月，帝命禮部會同翰林院，選拔“通經(jīng)術、曉時務”的人才，不拘一格，擇優(yōu)錄用。
他心中大喜。這簡直是為他的文章量身打造的**。
孫世安看著他，目光中的審視漸漸變成了欣賞，又帶著一絲惋惜：“你這篇文章要是早寫半年，在府試的時候拿出來，哪里輪得到姓趙的頂你的名次？”
陸維舟淡淡一笑：“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孫世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表情變得極為認真：“陸維舟，你跟說老實話，你到底想要什么？”
陸維舟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學生想要孫教諭為學生的書作序?！?br>“書？”孫世安一愣。
陸維舟從懷里掏出那本厚厚的《制藝精粹》手稿，遞了過去。孫世安接過，翻開扉頁，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眉頭皺了起來。他翻了幾頁，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震驚，最后變成了一種近乎凝重的嚴肅。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翻得很慢，每翻幾頁就要停下來，閉目思索片刻。整個正廳里安靜極了，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蟬鳴的聒噪。
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孫世安翻完了最后一頁。
他把手稿放在桌上，雙手撐著桌沿，低下頭，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
陸維舟能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孫世安抬起頭，聲音有些啞。他的眼眶微紅，目光灼熱得像兩團火，“這本書如果印出來，會砸掉多少人的飯碗？那些靠關門弟子、口傳心授吃飯的老先生，會被你這本書斷掉大半的生路。那些把持著科舉門道的世家大族，會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剝。你到底明不明白？”
陸維舟站了起來，平靜地、一字一句地說：“學生明白。但學生更明白，那些老先生、那些世家大族，他們把持著教育和入仕的門道幾百年了，寒門子弟想要出頭，要么給他們當牛做馬，要么就一輩子在底層掙扎。學生想做的，不過是讓更多像學生一樣的窮書生，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貢院的考場里，靠自己的才學掙一個前程?！?br>“憑你一人之力，就想撬動幾百年的積弊？”
“不試怎么知道？”
孫世安被這句話噎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少年——瘦削的、面色蒼白的、穿著洗得發(fā)白舊衣的少年，脊背挺得像一根標槍，目光沉穩(wěn)得像一潭古井。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滿腔熱血，以為憑一支筆就能掃盡天下不平事。后來呢？
后來他在官場里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當過知縣，做過同知，被排擠過，被貶謫過，最后回到江寧做個八品教諭，管著一縣的生員，每天跟一幫打瞌睡的學生講《論語》，講得自己都快睡著了。
他以為自己的熱血已經(jīng)涼透了。
但這一刻，看著陸維舟，他覺得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重新燃燒起來，灼得他整個胸口都在發(fā)燙。
“好。”孫世安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給你作序?！?br>陸維舟怔了一下，隨即深深一揖：“多謝孫教諭！”
“別忙著謝。”孫世安擺了擺手，神情嚴肅起來，“這本書要出版，光靠我一個人不行。我得找何老板談談，他是江寧最大的書商，他愿意接這個活，書才能印得出去、賣得出去?！?br>當天下午，孫世安就帶著陸維舟去了文淵閣。
文淵閣坐落在東街最繁華的路段，三層高的木樓，飛檐翹角，門面氣派。何老板名叫何志清，四十出頭，白白胖胖，穿著一身寶藍色綢袍，手指上戴著兩個玉扳指，一見面就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孫教諭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孫世安也不寒暄，開門見山地把來意說了，然后把《制藝精粹》的手稿遞了過去。
何志清接過手稿，起初還有些漫不經(jīng)心，翻了幾頁之后，胖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眉頭越皺越緊，到后面干脆坐了下來，一頁一頁地仔細審讀。
陸維舟注意到，何志清看到下卷那十篇高分范文的時候，瞳孔明顯放大了——那是嗅到商機的眼神。
“陸公子?！焙沃厩搴仙鲜指?，抬起頭來，笑瞇瞇地看著陸維舟，語氣比剛才多了幾分敬意，“這本書，你打算怎么合作？”
陸維舟早有準備，不緊不慢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個方案，請何老板斟酌。第一，文淵閣一次性買斷本書的版權，學生開價三百兩銀子。第二，文淵閣負責印刷發(fā)行，每賣出一本，給學生抽兩成的版稅。第三，學生自費印刷，租賃文淵閣的渠道銷售，利潤全歸學生，只給文淵閣支付渠道費用。”
何志清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竟然對出版行當如此門清。他沉吟片刻，試探著問：“如果選第二個方案呢？”
“版稅兩成，預付款五十兩。”陸維舟說得很干脆，“何老板可以先試印五百本，看看市場反應。如果賣得好，再加?。蝗绻u得不好，損失算學生的，五十兩預付款學生退還?！?br>何志清瞪大了眼睛，胖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他在書行摸爬滾打二十年，從來沒見過這樣談生意的——把自己的退路都堵死了，把所有風險都攬到自己身上。這要么是極度自信，要么是極度愚蠢。
他看了一眼孫世安，孫世安微微點頭。
何志清咬了咬牙，伸出手來：“成交。簽合同?！?br>合同簽完，何志清當天就安排人去刻版印刷。文淵閣的刻工手藝精湛，不到十天，第一批五百本《制藝精粹》就印了出來。封面用的是藍色函套，燙金大字，扉頁印著孫世安的序言，末尾還附了一行小字：“江寧陸維舟著，江寧縣學教諭孫世安校訂。”
孫世安這個名字在江寧讀書人當中頗有分量，但凡印著他名字的書籍，就算不看內(nèi)容，大家也會高看一眼。何志清深諳此道，故意把“孫世安校訂”五個字印得又大又顯眼。
但真正讓這本書火爆起來的，不是孫世安的序言，而是書本身的內(nèi)容。
第一批書擺上文淵閣的書架后，何志清送了幾本給江寧城里幾個有名的塾師，請他們“指正”。這些塾師起初不以為意，翻了幾頁之后，一個個坐不住了。有一個老塾師連夜看完，第二天天不亮就跑到文淵閣門口等著，一口氣買了十本，說是要送給自己的學生們。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江寧的讀書人圈子里傳開了。
“那本書你看過了沒有？簡直是把科舉的門道全都拆開了講給你聽！”
“別提了，我去文淵閣買的時候已經(jīng)賣光了，老板說加印的還在刻版，得等三天！”
“我聽說隔壁縣的好幾個舉人老爺都在看這本書，說比他們老師講的透徹十倍！”
三天之內(nèi)，五百本銷售一空。
五天之內(nèi)，何志清加印的兩千本也賣光了。
七天之內(nèi)，陸續(xù)有蘇州、揚州、松江等地的書商派人來江寧**，何志清的胖臉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走路都帶風。他一口氣加印了五千本，又連夜派人快馬送往周邊各府縣的書鋪。
《制藝精粹》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
有人贊它“開科舉教輔之先河”，也有人罵它“敗壞學風、投機取巧”。江寧城里幾個老派的塾師聯(lián)名寫了一封***，痛斥陸維舟“以利祿之術蠱惑人心，使天下讀書人舍本逐末，不復知圣賢之道為何物”。這封***在文人圈子里傳閱了一圈，反倒給《制藝精粹》又做了一次免費廣告——越多人罵，就越多人好奇這書到底寫了什么。
陸維舟對這些紛紛擾擾充耳不聞。
半個月后，何志清把厚厚一沓銀票送到了城南老屋。
“陸公子，這是第一期的版稅。”何志清笑瞇瞇地把銀票放在桌上，那笑容里多了幾分以前沒有的敬重，“扣除預付款和印刷成本，凈得二百一十四兩六錢。您點一下。”
陸維舟拿起銀票，一張一張地數(shù)了，然后抬起頭，沖何志清笑了笑：“何老板，我還想跟您談第二筆生意?！?br>何志清眼睛一亮：“您說！”
“《制藝精粹》只是上卷?！标懢S舟從書箱里又抽出一沓厚厚的稿紙，“我打算出續(xù)集，專門講策論寫作的技巧和范文。書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策論正宗》?！?br>何志清接過稿紙，只翻了第一頁，胖臉就笑成了一朵花：“??！馬上就印！這次咱們多印點，五千本起步！”
送走了何志清，陸維舟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二百一十四兩六錢銀子。
他這輩子——不，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見過這么多錢。前世一個******要攢大半年，現(xiàn)在就憑一支筆、一本教輔，半個月就賺到了。
這當然不是終點。他甚至不覺得這有多值得驕傲。無非是信息差和認知差的變現(xiàn)罷了——他不過是把明清兩代幾百年積累下來的科舉經(jīng)驗，提前搬到了一個還沒有這些經(jīng)驗的朝代而已。
但這筆錢來得太是時候了。
陸維舟揣上銀票，鎖好門，大步流星地往街上走去。他先去了趟布莊，扯了幾匹細棉布，又去了趟米鋪，扛了一袋精白米和一袋面粉。路過肉鋪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來三斤五花肉，兩斤排骨?！彼麑埻缿粽f，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張屠戶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大概以為自己在做夢。這個瘦巴巴的窮書生，從來都是在他鋪子門口繞道走的，今天居然一口氣要五斤肉？
陸維舟提著大包小包回到城南小巷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
巷口有幾個乘涼的鄰居，看見他這副模樣，交頭接耳地議論開來。
“這不是陸家那個窮小子嗎？怎么突然買了這么多東西？”
“你不知道?。克麑懙哪潜緯u瘋了！文淵閣的何老板親自上門送銀子，我親眼看見的，那銀票厚厚一沓！”
“真的假的？那得多少銀子？”
“誰知道呢，反正人家現(xiàn)在發(fā)達了，是要當老爺?shù)娜肆??！?br>陸維舟充耳不聞，推開院門，進了屋。他把東西放下，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棗樹，看了看補了又補的院墻，看了看頭頂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咧開嘴笑了。
他走進灶房，系上圍裙，開始做飯。
***燉上，排骨湯熬上，白米飯蒸上。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暖融融的。他一邊往灶膛里添柴火，一邊哼著前世的流行歌曲，跑調(diào)跑得厲害，但心情好得不得了。
飯菜擺上桌的時候，劉婆婆挎著竹籃走過來了，大概是聞到了肉香，站在院門口探頭探腦：“維舟？你這是在做什么飯呢？怎么這么香？”
“劉婆婆，進來坐。”陸維舟笑著迎上去，“今天請您吃飯，感謝您這些日子的照顧?！?br>劉婆婆看著滿桌子的飯菜，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油亮亮的，排骨湯白生生的，白米飯晶瑩剔透，還有一盤炒青菜，青翠欲滴。她愣了好一會兒，忽然捂住嘴，眼眶紅了：“你爹要是還在，看到你出息了，不知道該多高興?！?br>陸維舟給她盛了滿滿一碗飯，又夾了一大塊***放在她碗里，笑著說：“所以我得替他多吃點，把以前虧的補回來。”
那天晚上，陸維舟一個人把三斤***吃得干干凈凈，連湯汁都用饅頭蘸著吃了。排骨湯喝了兩大碗，米飯吃了三碗，肚子撐得圓滾滾的，躺在院子里的棗樹下，仰頭看著滿天星斗，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這是他穿越以來，吃得最飽、最踏實的一頓飯。
也是他來這個世界之后，第一次覺得，日子真的可以過下去，而且可以過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