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歸不識己------------------------------------------“這里……是哪？” “我……到底是誰？”少年面色痛苦，頹然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將灰蒙蒙的云層生生撕裂，暴雨傾盆而下，仿若上蒼傾覆了江海，狠狠砸落在**三年江南小鎮(zhèn)陰森的亂葬崗上。碩大的雨珠重重砸在水洼里，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水花，層層漣漪晃動間，一道身著灰布短打的單薄身影，被雨水沖刷得身形模糊，好似一縷隨時會被狂風卷走的孤魂，在雨夜里飄搖。，身上衣衫早已洗得發(fā)白，沾滿了污泥濁水，褲腳卷至膝頭，**的雙腳踩在刺骨的泥水之中，每一步都走得踉蹌虛浮，仿佛下一秒便會無力倒地。他周身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綿軟得撐不起身子，唯有一雙眼睛，死死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雨幕，眼底盛滿了化不開的茫然，還有鉆心蝕骨的痛楚。“別吵了……你們都別再吵了……”，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縫間滲出的冷汗，混著雨水順著臉頰滑落。他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低吼，聲音剛一出口，便被****撕得粉碎，連三步遠的地方都傳不到，轉瞬便消散在雨夜之中。無數(shù)細碎雜亂的聲響，在他腦海里瘋狂叫囂、沖撞，爭先恐后地要涌出來，攪成一團亂麻，疼得他幾乎要昏死過去?！拔揖涂煊浧饋砹恕筒钜稽c點了……我有名字的……我不是無依無靠的野小子……我有屬于自己的名字……”，腳步虛浮地在空無一人的亂葬崗緩緩挪動。碎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濕滑難行，兩旁的灌木遮擋本就不多的光，連一星半點都未曾透出，偌大的荒野之中，只剩他一個活物，在這亂世的凄風冷雨里，孤零零地徘徊?！鞍パ?！”，少年身形猛地一歪，再也支撐不住，重重摔進泥濘之中，泥水瞬間糊滿了臉龐。額角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尖銳痛感炸開，一縷猩紅血珠緩緩滲出，混著雨水淌入脖頸，刺骨冰涼。，混沌不堪的腦海里，驟然閃過一道清晰的畫面。“林硯……”，猝不及防地撞進心底。
念出這兩個字的剎那，無數(shù)破碎記憶如同奔涌的潮水，瘋狂涌入他的腦海，狠狠撕扯著他的神經(jīng)。一邊是現(xiàn)代都市的寫字樓、談判桌、密密麻麻的商業(yè)報表，還有深夜加班下樓時意外墜樓、意識徹底湮滅的最后瞬間；另一邊則是**小鎮(zhèn)的碼頭、沿街叫賣的小販、父母早逝的孤苦、被地痞敲詐的窘迫，還有餓到頭暈眼花的絕望日子。
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兩個完全迥異的身份，在這具身體里激烈碰撞、交織。
他本是二十一世紀頂尖商業(yè)談判專家，深夜從高層寫字樓意外墜樓，再一睜眼，竟魂穿到了**初年，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的底層小販林小石頭身上。沒有逆天金手指，沒有超前科技傍身，更沒有任何靠山依仗，唯有腦海里留存的現(xiàn)代商業(yè)思維，和這具虛弱到極點、瀕臨絕境的身體。
“穿越了……這是**年間……”
林硯撐著泥濘的地面，艱難地站起身，渾身骨頭好似散了架一般，每動一下都酸痛難忍。這份疲憊，是連續(xù)數(shù)日饑腸轆轆，又在暴雨中淋了許久的極致虛脫，比他當年連續(xù)一周熬夜洽談合作還要難熬。身上的粗布短打被泥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沉，他抬手抹掉臉上的泥水，渙散的眼神漸漸凝聚起幾分清明。
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頭?？恐鳉埩舻谋灸?，他辨明了方向，緩緩朝著記憶里那間破舊茅屋挪去。那是原主林小石頭的住處，一間四處漏風矮屋，卻是這亂世之中，唯一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平日里從亂葬崗到家，不過十二三分鐘的路程，此刻在林硯腳下，卻顯得無比漫長。雨水順著發(fā)絲不斷流淌，刺骨的寒意鉆進骨髓，他控制不住地渾身發(fā)抖，牙齒咯咯作響，每一腳踩在泥濘與碎石之上，尖銳的刺痛感都陣陣襲來。足足走了快一個鐘頭，他才終于看到巷子盡頭，那扇歪歪扭扭的破舊木板門。
林硯顫抖著伸出手，在門邊的破磚堆里摸索，原主的記憶里，備用鑰匙就藏在這里。指尖觸到一抹冰涼的金屬，他緊緊攥住鑰匙，哆哆嗦嗦地**鎖孔，輕輕擰動兩下，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混雜著霉味與淡淡煙火氣的暖意撲面而來，稍稍驅(qū)散了雨夜的寒意。屋內(nèi)光線昏暗，一盞煤油燈擺在破舊的木桌上，燈火微微搖曳，映出桌邊兩道佝僂身影。那是原主的遠房叔公與叔婆，早年見原主孤苦偶爾會接濟一二，并讓他跟了叔公的姓氏林姓，可今夜，兩人坐在桌前，眼圈通紅，臉上滿是惶恐不安，好似剛經(jīng)歷了一場天大的禍事。
聽到開門的聲響，兩人猛地抬頭，看向門口渾身濕透、滿身泥污的少年，瞳孔瞬間驟縮，臉上的血色頃刻間褪得一干二凈，只剩下極致的驚恐，仿佛活見鬼了一般。
“叔公……叔婆……”
林硯腦子昏沉欲裂，身體的極致疲憊，與腦海里交織的記憶相互沖撞，讓他幾乎站不穩(wěn)身子。他下意識開口，聲音沙啞干澀，低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赤著雙腳，腳底沾滿泥濘，一進門便在泥土地上，踩出了兩個深深的泥印。
“我好渴……也好餓……”
他沒心思留意兩人異樣神情，只覺得喉嚨好似要冒煙一般，渾身力氣被徹底抽干，踉蹌著朝著屋角水缸走去。那是家里唯一的水缸，盛著平日飲用的井水。他快步撲到缸邊，顧不得去找水瓢，直接俯身下去，對著缸口大口吞咽冷水，冰涼的井水緩解了喉嚨的灼燒感，水流順著嘴角流淌，打濕胸前衣襟，滴落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叔公坐在桌邊，喉結狠狠滾動，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你……你……”
叔婆更是嚇得渾身發(fā)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聲音細若游絲，還帶著濃濃的哭腔：“石頭……小石頭？你……你怎么會回來……”
林硯依舊埋著頭喝水，絲毫沒有察覺身后兩人的恐懼，可就在這時，他喉間輕響，一聲低啞的聲音從他體內(nèi)淡淡漫出，不似張口言說，倒像魂魄自應：
“順著路，自己走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