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亡。臨終之際，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托人將我喚入天牢，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凝著我，嘴唇翕動，發(fā)不出半點聲音?？晌覐拇叫伍g，一個字一個字讀懂了他的囑托——妹妹，報仇。報仇啊。那目光中的怨憤與不甘，像烙鐵一樣燙在我心底，此生永難磨滅。
我將大哥的尸骨接回永寧侯府。偌大的廳堂里，三十二口漆黑棺木整齊排列——居中兩具是父母，兩側(cè)依次是大哥、大嫂、侄兒侄女，還有那些忠心耿耿、不肯離去、一同被斬的老仆。我獨自站在棺木之間，緩緩拋灑紙錢，火盆里的冥幣化為灰燼，青煙裊裊升起，仿佛是不甘的亡魂在訴說冤屈。
曾幾何時，永寧侯府榮光萬丈。闔家圍坐，父慈子孝，兄友妹恭，暖意融融。而今繁華落盡，偌大的侯府只剩我一人，清冷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風(fēng)穿過庭院的嗚咽。
大門上的鐵環(huán)忽然傳來沉悶的叩響。來客徑自領(lǐng)著一群素服男子推門踏入院中。我抬眼望去，萬萬不曾料到——來者竟是當(dāng)朝靖王蕭燼寒。那個三年前，被我親手寫下退婚書、棄如敝履的男人。
我心中毫無波瀾。歷經(jīng)家破人亡，什么恩怨都淡了。當(dāng)年，我被蘇文謙的花言巧語蒙蔽，又被庶妹沈知柔日日吹耳邊風(fēng)，執(zhí)意要退掉與靖王的婚約。無論父母如何勸阻，無論蕭燼寒親自登門低聲挽留，我都不為所動，親手將那紙退婚書遞到他面前。如今想來，何其癡傻，何其眼盲心瞎——放著真心待我的人不要，偏偏一頭扎進(jìn)豺狼的懷抱。
可他望著滿院靈堂，身著一身素白長袍，神色凝重，沒有絲毫嘲諷。走到父母靈前，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之禮，上香祈福之后，才轉(zhuǎn)過身來沉聲道：“令尊與知辰，昔日皆是我的生死袍澤。令尊在沙場上曾舍命救我，知辰也曾與我并肩作戰(zhàn)。他們待我恩重如山，我理當(dāng)前來祭奠?！?br>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院棺木：“這些人是你父兄的舊部，我已暗中安置妥當(dāng)，今日帶他們來吊唁。停靈已過七日，依禮當(dāng)早日入土為安?！彼聪蛭?，一字一頓，“你若倒下了，誰來為沈家報仇？”
這句話如驚雷炸響。是啊，我不能倒下。我要報仇。
京城的長街上，我一手攥著紙錢，一把把朝天撒去。身后，父兄的袍澤弟兄們抬著棺木，緩緩朝山中葬地走去。三十二座墳塋整整齊齊排列在山間，每一座都是一筆血債，每一座都刻著我深入骨髓的恨意。我跪在父母墓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冰雪上，血絲滲出，與白雪交融。可我感覺不到疼痛，心中只有焚盡一切的恨。
天色漸沉，寒風(fēng)愈發(fā)凜冽。我昏昏沉沉跪在墓前，腦海中翻來覆去全是親人的模樣：母親死灰般的面容，眼底的絕望；嫂嫂與侄兒無助的掙扎；大哥臨終前無聲的囑托；還有戰(zhàn)死沙場、尸骨無存的父親，那個永遠(yuǎn)護(hù)著我、疼著我的男人……
我心如刀絞。我恨自己——恨自己癡傻，恨自己眼盲心瞎，竟不顧一切嫁給了蘇文謙。正是我對他的信任，讓他有機可乘，拿到那些偽造的罪證，構(gòu)陷沈家滿門。正是我親手推開了蕭燼寒，推開了那個唯一能護(hù)我周全的人。
家族的覆滅，固然是奸相李嵩一手炮制?？扇舴俏乙粠樵笇⑻K文謙當(dāng)作良人，為他忤逆父母、撕毀婚約，他又怎能輕易踏入侯府，拿到那些致命的“證據(jù)”？是我親手毀了自己的家，毀了所有疼愛我的人。
我已記不清是如何回到侯府的，想來是靖王派人送的我。沈家世代忠烈，不曾有過半分異心，到頭來未死在沙場敵人刀下，卻因一紙誣陷，落得滿門抄斬、百年榮光盡毀的下場。何其悲涼，何其冤枉。
酉時三刻，往日家中晚膳的時辰。我站在空蕩蕩的廳堂里，望著滿桌冰冷的碗筷。往日的熱鬧恍如昨日——男人們杯盞交錯，父親意氣風(fēng)發(fā)，兄長神采飛揚；女眷們圍坐說笑，母親溫柔淺笑，嫂嫂眉眼溫婉；侄兒侄女嘰嘰喳喳吵鬧不休。華燈初上，府中暖意融融，一派人間煙火，一派歲月靜好。
可如今，大門兩側(cè)的燈籠搖搖晃晃，燭火忽明忽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門口忽然